

一、问题的提出与材料说明
(一)散文考查应当回到怎样的事实
高考散文阅读的难点,往往不在于考生不知道“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形散神聚”,而在于这些概念不足以解释某一篇文章的独特之处。同样是回忆往事,《灯火》重在灯光与亲情记忆的叠合,《放牛记》突出当下自我对少年经验的重新观看,《打橘子》则让昔日嬉戏的欢快与重访旧居的惘然交错出现。若将它们一律归为“怀念过去”,就会失去题目真正要求辨认的情感层次与表达机制。
2010—2026年的全国卷提供了一条可以追踪的变化线索:对词句、结构、情感和意蕴的考查始终存在,设问却逐渐把这些内容组织为具体阅读任务。考生既要理解“写了什么”,又要说明“这种写法如何形成特定的感受”;既要把握作者的情思,又要检验文本中的自我陈述;既要读懂单篇文章,又要在作品、创作观念、诗句及其他文段之间建立联系。变化的核心,是从识别知识项目走向以文本证据解释阅读经验。
本文依次考察文体位置、选材特点、篇幅与组合形态、题型结构、核心考点及命题逻辑,最后提出可落实的教学与复习建议。阶段划分用于说明重心变化,不意味着早期只有知识、后期才有能力,也不把一两道新题放大为所有试卷的统一趋势。
(二)资料范围与统计单位
主要资料为高考原题,结合历年《高考试题分析》作交叉核对。统计主体是2010—2026年51份正式试卷的文学阅读题组。北京、天津、上海及早期其他省份自主命题卷不纳入这一统计母体,地方卷仅作教学层面的补充参照。因此,下文的占比不能理解为全国所有高考语文试卷的文体占比。
为便于与所附小说考查文章对照,另列2019年海南适应性练习《卖馄饨的夫妻》和2025年适应性测试《滹沱河和我》的扩展口径。前者不属于正式高考散文,后者是适应性测试散文;两者均不进入正式高考的18组散文核心样本。2019年山东适应性练习中的诗歌《刈禾女之歌》亦不计入散文。
“一组”指一份试卷中的一个文学阅读题组;“一题”按题号计,旧卷同题内的两个解释对象不拆成两道题。题型统计按作答方式划分,选择式风格辨识仍计客观题。散文主文本可配置其他文体的辅助材料,统计时以主文本和主要阅读任务为准,不将辅助文本强行改称散文。
(三)文体边界与证据等级
散文核心样本包括叙事抒情散文、游记随笔、书信等非虚构文学性文本。《“九一八”致弟弟书》以书信形态呈现,纳入散文大类,但保留其书信身份。《放猖》题组以散文为主文本,配入《莫须有先生教国语》这一小说节选作为辅助材料,宜称“散文主文本加创作观念材料”,不宜称“两篇散文”。
陈村《给儿子》是敏感项。教育部2023年试题评析将其作为小说讨论,其他评析亦有忆旧散文的称法。为与附件的小说分类衔接,核心统计不将其计入散文;讨论其第二人称、回忆与想象交织、短评任务时,则可将它视为相邻文本。若改归散文,正式样本会成为19组散文、32组小说,散文比例由35.3%变为37.3%。这种改变涉及统计口径,不足以推翻本文关于阅读方式的判断。
证据采用三个层次:篇名、作者、题干和分值以试卷为先;参考答案与《高考试题分析》用于核对理解及评价尺度;阶段命名、教学路径和归纳性判断属于本文的分析。既有文章只提供线索,不能替代原题。2026年《打橘子》已与本地独立试题、《高考试题分析2027年版语文》及教育部教育考试院发布的创新试题解析交叉核对。
二、文体格局与年度分布
(一)散文是持续存在而非逐年递增的考查对象
表1 全国卷正式高考文学阅读的文体分布
年段 | 试卷数 | 散文组数 | 小说组数 | 散文比例 |
2010—2016 | 18 | 6 | 12 | 33.3% |
2017—2019 | 9 | 2 | 7 | 22.2% |
2020—2026 | 24 | 10 | 14 | 41.7% |
合计 | 51 | 18 | 33 | 35.3% |
在51份正式高考试卷中,散文核心样本为18组,占35.3%。2010—2016年6组,2017—2019年2组,2020—2026年10组。按各段试卷数计算,比例依次为33.3%、22.2%和41.7%。这说明2020年后散文在这一母体中的出现比例提高,但不能说散文从此替代小说,更不能据此推断下一年必考何种文体。
年度变化并不平滑:2015—2016年、2018—2019年及2025年全国卷正式高考的核心样本均无散文,2017年和2024年则各有两组散文。2025年的正式两卷均以小说为主文本,同年适应性测试却出现《滹沱河和我》。将正式考试与适应性测试混为一谈,会直接误判“2025年是否考了散文”。
另一个容易忽略的变化是卷种结构。早期大纲卷与课标卷并行,散文主要出现在前者;2020年后新高考卷与原有全国卷并行。各阶段的散文比例,既反映命题选材,也受卷种数量和制度结构影响。不能把比例变化全部解释为某种文体的“受宠”或“降温”。
(二)正式高考散文篇目及题组一览
表2 高考散文核心样本18组
年份及卷别 | 篇名与作者 | 题量分值 | 考查重点 |
2010 全国Ⅰ | 灯火萧萧 | 0选+4答22分 | 人称与灯火意蕴 |
2010 全国Ⅱ | 大河家张承志 | 0选+4答22分 | 渡口与生命体验 |
2011 全国 | 针挑土芳菲 | 0选+4答22分 | 复杂态度与行动价值 |
2012 大纲 | 听朗诵孙犁 | 0选+4答22分 | 听读与历史文学思考 |
2013 大纲 | 林肯中心的鼓声木心 | 0选+4答22分 | 声音描写与情感变化 |
2014 大纲 | 听雨叶延滨 | 0选+4答22分 | 雨声记忆与括号叙述层次 |
2017 新课标Ⅱ | 窗子以外林徽因 | 1选+2答14分 | 意象含意与人称态度 |
2017 新课标Ⅲ | 我们的裁缝店李娟 | 1选+2答14分 | 句意与生活化语言 |
2020 新课标Ⅲ | 记忆里的光蒋子龙 | 1选+2答15分 | 叙述层次与题目统摄 |
2020 新高考Ⅰ | 建水记之四于坚 | 2选+2答16分 | 饮食描写与时空双线 |
2021 新高考Ⅱ | 放猖废名 | 2选+2答18分 | 动词反复与主辅互证 |
2021 全国甲 | 当痛苦大于力量的时候王小鹰 | 1选+2答15分 | 文学联想与全文钥匙 |
2022 新高考Ⅱ | 到橘子林去李广田 | 2选+2答16分 | 题文关系与儿童细节 |
2022 全国乙 | 九一八致弟弟书萧红 | 1选+2答15分 | 恍惚感与群体参照 |
2023 全国甲 | 机械的诗旅途随笔之一巴金 | 1选+2答15分 | 机械工人关系与结尾 |
2024 新课标Ⅰ | 放牛记徐则臣 | 2选+2答16分 | 少年经验与回忆审辨 |
2024 全国甲 | 霜降夜周蓬桦 | 1选+2答15分 | 节气生活与体验抒写 |
2026 全国Ⅱ | 打橘子俞平伯 | 2选+2答18分 | 语言韵味与诗文风格比较 |
表中卷名保留所据资料的历史称谓。2010年全国Ⅰ、Ⅱ与当年的课标卷不是同一卷;2020年新课标Ⅲ与新高考Ⅰ也不是同一体系。2026年全国Ⅱ卷第9题采用三段文字择一的形式,故按两道客观题、两道主观题计,不能因第二道客观题位于题组末尾而漏记。
这份清单还有一项直接的复习价值:散文不只包括清丽的写景抒情文,也包括扶贫叙事、艺术感受、民俗回忆、城市书写、文学凭吊和战争背景下的家书。只练“景物特点—作者情感”一种模式,无法覆盖这些文本。
三、选材特点与审美取向
(一)现代经典与当代经验相互补充
核心样本既有孙犁、林徽因、废名、李广田、萧红、巴金、俞平伯等现代文学作家,也有李娟、于坚、徐则臣、周蓬桦等作家的当代书写。这里的“现代经典”与“当代经验”是对作品来源和文学传统的描述,不作为按作者生卒年份作机械切割的统计类别。
经典作品并非只用来考文学史常识。《放猖》使学生体会民俗活动中的儿童经验,《到橘子林去》使学生辨认儿童注意力的转移,《打橘子》则把情感回旋与语言韵味放在一起考查。命题所需要的是经典作品中仍能被今天的读者感受、解释的表达方式。
当代文本也并非只有现实议题。《我们的裁缝店》的重点包括日常语言中的幽默、善意与人物关系;《建水记》通过饮食和空间书写建立城市的生活质感;《霜降夜》让身体感受、节气变化和地方生活相互进入。选文的共同价值在于提供具体而有辨识度的感受,不在于供考生迅速贴上主题标签。
(二)日常生活成为理解价值的主要入口
灯、衣裙、火车、橘子、牛、食物,都是普通事物,却被组织成可以承载记忆与认识的文学对象。《灯火》中的灯不是脱离生活的抽象符号;祖母护灯的动作、昏黄的光晕和后来都市灯光的变化,使亲情与归属感逐渐显现。《我们的裁缝店》里,交易和制作衣服的琐事显出人们在艰辛生活中对美的追求。
相似的价值还可能通过不同写法实现。《机械的诗》把劳动者驾驭机械的力量转化为创造的喜悦;《放牛记》则保留少年在劳动生活中对自由、游戏与自然的感受。二者都可以联系劳动理解,却不能套用同一份“劳动精神”答案:前者要求解释机械与工人的内在联系,后者要求辨认回忆者是否重新赋予往事以意义。
(三)童趣受到重视,但童趣不等于童年
《放猖》《到橘子林去》《放牛记》都涉及儿童或少年经验。它们提供了成人视角与儿童视角之间的距离:成人重目的,儿童可能更重沿途发现;成人寻求解释,儿童首先感到好玩、惊奇、害怕或满足。考查往往要求读者进入这一具体心境,而非从成人立场训诫人物。
《打橘子》尤其需要辨清这一点。《高考试题分析2027年版语文》指出,文中打橘子的生活大致发生在俞平伯22岁至24岁之间,作者珍视的是青年生活中仍然保有的儿童式天真。故“模拟儿童口吻”“具有童真童趣”是成立的语言判断,“全文回忆作者童年打橘子”则不准确。把审美特征误写成年龄事实,会干扰对结尾中年回望及情感层次的理解。
(四)个人经验与社会历史互相照见
《大河家》由渡口和劳动者进入对人生经历的认识;《针挑土》从扶贫实践进入文化保存和长久行动的价值;《记忆里的光》将个人成长记忆与时代感受连接起来;《“九一八”致弟弟书》则让姐弟亲情、流亡生活与民族危难交织。这样的选文要求学生理解社会历史怎样进入个体的感受,而非在结尾另加一句宏观口号。
特别是家书的“你”,既是实际的收信人,又是叙述选择的制约条件。姐姐为什么回忆某些相处片段,为什么把弟弟放在周围青年的群体生活中写,为什么反复出现恍惚感,均与书写关系及历史处境有关。将它仅作一般抒情文阅读,会削弱对其文体功能的认识。
四、篇幅变化与文本组织形态
(一)篇幅有所增长,阅读负担还取决于关系密度
表3 阅读材料正文字符数的年段比较
年段 | 组数 | 最短 | 最长 | 中位数 |
2010—2016 | 6 | 1024 | 1449 | 1354.5 |
2017—2019 | 2 | 1196 | 1623 | 1409.5 |
2020—2026 | 10 | 1183 | 2101 | 1708.0 |
按核录文本去除空白、保留标点的字符口径,2010—2016年六篇散文正文的中位数为1354.5,2020—2026年十组阅读材料的中位数为1708。后一统计将《放猖》的辅助材料正文计入,其他年份只计主文本正文。标题、作者、题干、出处、注释及写作日期均不计;因此这里是阅读材料字符数,不等于汉字数,也不等于考生实际需要处理的全部文字量。
这一差异可以说明材料规模增大的倾向,但不足以证明逐年增长。2023年《机械的诗》只有1183个字符,仍可提出要求较高的关系分析;2026年《打橘子》主文本为2101个字符,题干另外引入诗句与三个比较文段,实际处理量还更大。备考既要练阅读速度,也要练从篇幅较长的材料中识别有效关系,不能只练限时扫读。
(二)从单篇理解走向主辅文本互证
2021年《放猖》与《莫须有先生教国语》构成一个有明确关系的题组。文本一呈现童年民俗经验,文本二提出理解小孩子欢喜的写作观念。第9题要求说明前者怎样实践后者。两段材料不是简单相加,考生必须把一个概念转换为对作品的观察标准,再从作品中寻找对应证据。
这里至少有三步:明确“欢喜”指向儿童自身的兴趣和感受;找出文本一中儿童观看、参与、奔跑及兴奋的具体呈现;说明这些内容怎样经由叙述和语言保存下来。只说“作者热爱生活,表达了童真童趣”,尚未完成互证。辅助材料虽出自小说,仍能承担阐释散文创作观念的功能,这也是跨文体阅读的实际形态。
(三)比较材料可以进入题干,不必预先组成双文本
2026年《打橘子》第8题在题干中引入俞平伯诗句,第9题另给三个文段。主阅读区仍是一篇散文,任务却要求跨诗文比照与风格辨识。这说明多文本考查不能只按材料区是否标有“文本一、文本二”判断;应查看完成某道题到底需要调动几个文本,以及文本之间是什么关系。
第8题中,诗句不是作者生平常识的考问入口,而是理解结尾情思与表达手法的参照;第9题也不是要求背出作品出处,而是要求判断哪段文字在思想倾向和艺术风格上与主文本接近。广泛阅读有助于快速判断,但作答的可核验依据仍在给定材料中。
五、题型结构与评价方式
(一)从四道主观题到客观与主观组合
表4 核心样本的题型与分值结构
结构 | 组数 | 客观主观分值 | 对应篇目或范围 |
4答 22分 | 6 | 0+22 | 2010—2014年六组 |
1选2答 14分 | 2 | 3+11 | 2017年两组 |
1选2答 15分 | 5 | 3+12 | 记忆里的光当痛苦大于力量的时候九一八致弟弟书机械的诗霜降夜 |
2选2答 16分 | 3 | 6+10 | 建水记到橘子林去放牛记 |
2选2答 18分 | 2 | 6+12 | 放猖打橘子 |
18组核心样本合计65道编号题,其中客观题17道、主观题48道。这一计数只描述题量,不代表能力权重。2010—2014年的六组散文均为四道主观题、共22分。前五组常见分配为6分、4分、6分、6分;2014年《听雨》则为4分、4分、6分、8分;2017年两组均为一道3分客观题、两道5分和6分主观题,共14分。不能把当时小说选考题组的“四题25分”移用于同期散文。
2020年以后,原有全国卷的散文多为一道3分选择题加两道6分主观题,共15分;新高考及新课标卷则可见两道3分客观题加4分、6分主观题的16分结构,也有两道3分客观题加两道6分主观题的18分结构。2026年《打橘子》仍为18分,但第二道客观题移至题组末尾,任务性质也明显改变。
(二)客观题从综合判别扩展到局部聚焦与风格比较
2017年《窗子以外》和《我们的裁缝店》的选择题,以同一题综合内容理解和艺术鉴赏。2020年《建水记》、2022年《到橘子林去》把内容与艺术特点分别设题;2024年《放牛记》第7题专门聚焦锯木厂一段。这种局部聚焦要求学生把局部放回整体,判断细节为何在场,不能只核对事实是否出现。
《打橘子》第9题进一步改变客观题的材料形态:三个文段成为可比较对象,答案虽然只需写一个序号,判断却涉及情感基调、叙述姿态、语体和节奏。这不是“客观题只考浅层理解”的例证,反而说明作答篇幅与认知要求并不成正比。其第二道客观题采用三选一,与常见四选一也有区别。
(三)主观题由通用对象转向文章的关键关系
“词句含意”“段落作用”“情感变化”仍在,但题目越来越明确地给出文章的关键关系。例如《机械的诗》问机械与工人的内在联系,《放猖》问创作观念如何落实,《放牛记》问作者是否做到不赋予往事意义,《打橘子》问诗句与文末情感怎样契合。题目不再只要求把一个对象放入答题栏目,而是要求解释对象之间怎样发生联系。
这不意味着旧题可以靠套话作答。2010年《灯火》的“灯火在作者心中有什么意义”,本就需要联系亲情、童年与归属感;2012年《听朗诵》的构思题,也需要分析听读感受、历史思考与文学道义的层层推进。新旧之间是要求的延续与重组,不能夸大为从无思考到有思考的断裂。
六、核心考点的连续性与变化
(一)词句理解从解释字面走向辨认情感与语境
早期大纲卷常直接要求解释两句话。《针挑土》的太阳有倦容、黑妮眼睛亮了,必须放在一日奔波和文化传承工作中理解;《林肯中心的鼓声》写自己不能像被遗弃的人,也不能只解释“荏弱”的词义,而要联系鼓声唤起的精神需要。词语含意只是起点,人物处境和叙述者态度才使答案完整。
近年词句题往往扩大到关键命题。《当痛苦大于力量的时候》要求以普希金的临终遗言作为理解全文的钥匙;《霜降夜》要求解释文章最后记下的话。它们不是增加抽象术语,而是要求把一句话放在全文展开中看,解释它怎样概括、转折或深化先前的经验。句意与篇意的往返,是长期稳定的基本能力。
(二)结构分析从位置作用走向经验的组织方式
《大河家》的开头作用题,需要说明地理地点怎样逐步转成人生经验的入口。《听朗诵》的构思题,需要从一次听读进入对历史传播和文学价值的思考。《记忆里的光》既问儿时看火车叙述的层次,也问题目如何统摄全文,要求同时处理局部递进与全篇组织。
《建水记》的时空双线尤其具有代表性。不能只写“时间顺序、空间顺序”,而应具体梳理行走与观看的空间推进,以及城中一天生活节律的变化;再说明二者怎样把古城写成持续运转的生活空间。线索不是被命名之后就完成的知识点,而是材料彼此关联的路径。
《机械的诗》的结尾跳至上海见闻,若只答“照应标题、深化主题”,仍过于宽泛。需要指出它由潭江渡轮扩展到城市建设,使机械带来的创造喜悦具有更普遍的经验基础,并加强作者关于何为真正诗情的判断。作用题的有效答案,应写清“从什么到什么,因而产生怎样的理解”。
2014年《听雨》第16题值得单独注意:题目直接追问三个段落末尾为什么用括号标示。括号里的文字引入另一时间位置上的补充说明和回望,与主体叙述中的昔日感受形成距离。它表明早期散文已考查标点形式、叙述层次与回忆意识,不能把这些能力一概认作近年才出现的新要求。
(三)情感考查重视变化和并存
散文情感并不总是一条“由悲到喜”的单向曲线。《针挑土》中对黑妮的敬重、心疼、疑虑与感动可以并存;《“九一八”致弟弟书》的恍惚感与回忆中的时间距离、聚散匆促和战乱处境相关;《打橘子》昔日的欢快与回望的惘然交错出现,不能用同一色调涂满全文。
解答情感题,应先区分是谁在何时感受,再找使感受发生变化的事情或认识。《听朗诵》的“没有泪水”不等于冷漠,后来平静也不等于忘却;《到橘子林去》的中途折返,不等于失望和无趣。文本常以表面上的不一致提示读者深入理解,这正是散文阅读的重要区分点。
(四)语言鉴赏从修辞名称走向语体节奏与表达姿态
2013年《林肯中心的鼓声》直接问修辞手法及分析;2017年《我们的裁缝店》问语言的生活气息;2021年《放猖》聚焦多个“跑”字;2026年《打橘子》问语句的韵味。观察单位由修辞格扩展到词语反复、句式长短、叙述口吻、口语与书面语的混合,以及这些形式怎样带来感受。
以《打橘子》第7题为例,列举颜色、形态的短句使橘子显得繁多,使读者产生接连扑入眼帘的感受;句式的急促和反复又贴近嬉戏时的兴奋。答题如果停在“运用排比、反复,生动形象”,就遗漏了语言形式与体验之间的具体联系。并非术语不能使用,而是术语须能解释眼前这段话。
(五)景物不只是背景,也是认识过程的一部分
《大河家》的黄河不仅烘托气氛,还与渡口劳动和人物经历共同构成对生命力量的体会。《建水记》的饮食与城市空间不是民俗知识的罗列,而是古城生活如何延续的可感形式。《霜降夜》的风、霜、草木、食物、体感和人与动物的相处,使作者从外来观看逐渐进入当地生活。
这种写法要求学生读出“我”与景物的关系怎样变化。只说“营造意境,烘托心情”,容易把散文中最有价值的主体经验抹掉。应进一步问:作者最初站在哪里,以何种身份观看,后来又怎样参与、认同或反思?这比为每段景物各贴一个标签更接近文本。
(六)回忆与叙述位置成为重要的理解支点
《灯火》在人称使用上的设问、《窗子以外》交替使用“你”和“我”的设问,都提示散文阅读需要关注言说位置。《窗子以外》的“你”不能直接认定为某个具体人物;人称交替与自我审视有关,需从文章怎样反观观看者自身入手。
《放牛记》第9题进一步把回忆的生成方式推到前景。作者声明愿意回到当年的心境,考生需要判断全文是否做到。这时至少有两个自我:经历放牛的少年和如今写下回忆的成人。前者享受游戏与自由,后者回看、命名并组织材料。分析二者交错,才能理解为什么既可论证文章尽力保存旧日心境,也可论证写作仍不可避免地形成了新的意义。
(七)开放性与限制性共同构成评价尺度
《放牛记》的参考答案允许不同立场,不意味着任意表态都能成立。选择“做到”,要说明如何具体返回少年心境,避免过度抽象的解释;选择“没有做到”,则需指出成年回望留下的组织与评价痕迹。两种作答的共同条件是证据、解释和立场能够相互支持。
与此相对,《打橘子》第9题虽要求整体审美判断,仍有给定条件下最合适的文段。它不允许考生仅凭偏好任意选择。开放题强调论证,选择题强调比较标准;两者都要求对材料负责。用“答案不唯一”代替判断标准,与用“标准答案只有一句话”压缩阅读,都不妥当。
表5 主要任务及其有效作答要求
阅读任务 | 典型试题 | 有效答案的关键 | 常见偏差 |
意蕴解释 | 2017 窗子以外 第5题 | 实物与心理隔膜联系 | 只解释窗的字面意义 |
组织分析 | 2020 建水记 第9题 | 具体梳理时空双线 | 只报顺序名称 |
语言分析 | 2021 放猖 第8题 | 跑字反复与儿童感受 | 只说生动形象 |
互证阅读 | 2021 放猖 第9题 | 创作观念对应具体呈现 | 分别概括两文 |
关系解释 | 2023 机械的诗 第8题 | 工人驾驭机械与创造喜悦 | 机械和工人分开赞美 |
审辨评价 | 2024 放牛记 第9题 | 立场有据解释回忆机制 | 把开放理解为任意表态 |
体验分析 | 2024 霜降夜 第9题 | 感官与参与生活相互关联 | 仅罗列感官名称 |
比较鉴赏 | 2026 打橘子 第8至9题 | 情思与表达风格综合比较 | 只凭话题相似作答 |
七、命题逻辑的阶段变化
(一)2010至2016年以多点覆盖建立基本阅读能力
核心样本在这一时段实际集中于2010—2014年。四道主观题通常分别涉及词句、写法、结构、情感或意蕴,考查覆盖较宽,要求学生用文字说明自己的理解。句意解释题较稳定,却从来不只考词典释义;构思和情感题也已要求全篇联系。因此,这一阶段宜概括为“多点覆盖与整篇理解并重”,不宜简单贬为术语记忆。
同期全国卷课标体系的文学选考主要使用小说。这意味着早期散文样本与大纲卷的关系十分密切。若不辨卷种,直接以小说的25分结构说明“所有文学阅读”,就会掩盖散文考查的真实形态。
(二)2017至2022年强化关键特征与关系解释
2017年文学类与实用类从选考走向共同考查,文学阅读题组压缩,客观题加入,单题更需抓住作品的重要特征。对“窗子”含意、人称态度、生活气息等的设问,使题量减少与解释集中同时发生。随后《建水记》的时空双线、《放猖》的主辅互证、《到橘子林去》的题文关系,都把“为什么这样写”落实为具体关系。
这一阶段的变化也包括材料形态的扩展。读者不能只分别概括两篇文章,而要用一篇提供的视角理解另一篇;不能只报出标题或线索,还要说明它们如何组织观察和经验。能力要求由多个相对独立的对象,逐渐转向对象之间的联系。
(三)2023至2026年在连续基础上加强审辨与迁移
《机械的诗》要求关联劳动者、机械与诗情;《放牛记》让考生检验作者的自我陈述;《霜降夜》要求说明身体与地方生活相通的体验如何被抒写;《打橘子》将诗文互证和跨段风格比较引入同一题组。这些题目使审美感受、分析解释与证据判断更紧密地结合。
这一阶段不能照搬小说考查的结论。小说近年出现短评、评点、补写等任务,不能据此宣称核心散文样本也已普遍转为创作型题目。18组散文中,2026年的创新主要体现为比较对象与判断方式改变,2024年则体现为审辨性判断。相邻文本《给儿子》的文学短评可以作迁移训练,但不能无说明地计为散文核心证据。
(四)课程要求与教材学习如何进入命题
散文题与课程要求的联系,主要体现为整体感受与细读结合、文学阅读与表达相联系、比较不同作品的内容和风格,以及将语言、思维、审美、文化理解综合起来。2026年考试院的创新试题解析明确用诗文互证和风格比较说明这一方向。[3] 本地课程标准日常修订版可作为理解教学要求的参照,但不能据其修订时间,反推它直接决定了此前历年命题。
教考衔接也并不只是“考到了哪篇课文”。《打橘子》第6题以《项脊轩志》的日常琐事寄寓深情作比较,是明确的教材关联;《放牛记》的回忆视角可以联系《朝花夕拾》等作品的学习;《建水记》《霜降夜》则可以与教材中的景物、生活和情思关系互相参照。迁移的是读法和认识,不能将相似性等同于命题来源已获证实。
表6 教材学习经验与散文任务的联系
教材学习资源 | 可迁移的读法 | 全国卷参照 | 关系性质 |
项脊轩志 | 日常琐事如何寄寓深情 | 2026 打橘子 第6题 | 题面明确关联 |
朝花夕拾等回忆作品 | 区分经历当下与写作当下 | 2024 放牛记 第9题 | 阅读方法参照 |
故都的秋荷塘月色 | 语言节奏与个性化感受 | 2026 打橘子 第7题 | 本文教学建议 |
我与地坛等散文 | 具体景物与生命认识相通 | 2024 霜降夜 第9题 | 本文教学建议 |
八、对散文教学与复习的启示
(一)建立整体阅读的主问题
读一篇散文,先用一段话说明“谁在怎样的处境中,回望或观察什么,其感受与认识怎样展开”。随后再辨认文章依靠哪些材料、顺序和语言形成这一过程。这样的整体表述能够检验学生是否把全文读成一个有内在联系的整体。
例如《建水记》的主问题可以是:作者怎样通过城中日常生活写出古城延续的生命感?《放牛记》可以是:写作当下的“我”怎样重返少年自我,又留下哪些当下判断?《打橘子》可以是:嬉戏的快乐怎样在重访与遥想中转化为对旧人旧事的深切依恋?主问题应来自文章的特殊矛盾,不必每篇都套用同一句式。
(二)让语言细读承担解释任务
圈出修辞之后,应继续问它让读者看见、听见或感到什么。可把《林肯中心的鼓声》的听觉转化、《我们的裁缝店》的口语对话、《放猖》的动词反复、《打橘子》的短句列举放在一起比较。每次只选一个短小片段,要求学生把“语言现象—阅读感受—情感意味”的关系写清楚。
这一训练无需堆积复杂术语。能具体说明短句如何加快节奏、重复如何形成奔跑的兴奋、口语如何表现人物间的亲近,就比罗列多个互不相连的修辞名称更有价值。术语只在有助于精确表达时使用。
(三)专门训练回忆时间与言说位置
回忆性散文可做一张简短的双栏表:一栏记当时的所见、所为与感受,另一栏记现在回望时的评价、推测与感慨。把两栏之间发生交错的词句标出,再讨论作者怎样处理距离。对《放牛记》《灯火》《打橘子》都适用,但结果不会相同。
人称分析也应回到关系。第一人称未必只有一个时间层次,第二人称未必总是读者,文中的“我们”也未必始终包括同一群人。学生必须用具体上下文解释人称指向和作用,避免“第一人称真实亲切,第二人称便于交流”一类万能结论。回忆者与被回忆者及其关系的区分,也可借助吴欣歆关于回忆性散文形象的讨论加深理解。
(四)把比较训练做成有标准的阅读
比较前先确定维度:比较内容时看生活对象和价值取向,比较情感时看基调与变化,比较风格时看语体、句式、节奏和叙述姿态。最后再形成综合判断。教师可用《打橘子》第9题的三个文段示范:不只问哪段“像”,还问另两段为何不合适。
主辅互证则宜采用“观念—证据—解释”的路径。读《放猖》题组,先将辅助文本的写作观念转成可观察的问题,再从主文本取证。诗文比较则应寻找具体的对应及差异,不能把诗中的每一意象与散文词句机械配对。共同情感和表达关系成立,比较才有价值。
(五)使开放作答有可评价的证据
可以围绕《放牛记》组织两组学生作不同立场的论证,但要求双方都先承认对方最有力的一处证据,再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判断仍能成立。这样训练的是处理复杂证据,不是为了辩论而辩论。最后回到评分:立场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准确,解释是否充分,是否出现无法由材料支持的外推。
答案表达可采取稳定但不僵化的顺序:先回应题目,再指出具体词句或材料关系,最后解释其作用或意义。一段答案可以有多个层次,但不能只有若干互不相连的结论。所谓“结合文本”,不是在答案中随便加一段引文,而是让引文参与推理。
(六)复习宜按阅读任务组织篇目
表7 可用于教学与复习的任务组合
专题 | 建议篇目 | 训练产出 | 评价重点 |
回忆与时间 | 灯火放牛记打橘子 | 双栏标出昔日感受与今日回望 | 时间位置准确 |
语言与体验 | 林肯中心的鼓声放猖打橘子 | 写一段语言形式与感受的解释 | 形式和意义相连 |
线索与结构 | 听朗诵记忆里的光建水记 | 画材料关系并说明组织方式 | 联系具体内容 |
景物与主体 | 大河家建水记霜降夜 | 梳理我与地方的关系变化 | 超越背景烘托 |
互证与比较 | 放猖主辅文本打橘子比较文段 | 列比较依据并排除不合项 | 比较标准一致 |
判断与证据 | 针挑土放牛记九一八致弟弟书 | 围绕复杂态度写有据判断 | 不消除文本复杂性 |
这类任务组合适合建立专题,但不应割裂整篇阅读。先让学生独立阅读全文并完成整体概括,再围绕专题二次细读,最后用新文本检验是否能够迁移。若先讲完“这一类题的标准模板”才让学生看文章,学生很容易只搜寻模板所需的零碎信息。
地方卷可以补充不同难度和表达要求。毕伟玉的散文阅读教学案例同时讨论2022年上海秋考《我和父亲》、2023年上海秋考《篾匠阿爷》、2023年上海春考《屋舍》及2023年全国甲卷《机械的诗》,强调从人事景物与情志理的联系进入文本。 这些例子提示课堂可以扩大阅读视野,但地方卷、春考与全国卷正式夏季考试必须保留身份,不能在频次统计中混算。
2010—2026年全国卷散文考查具有四项相互联系的特点。第一,散文始终是文学阅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出现频率有波动,2020年后在本研究正式样本中的比例有所提高,但没有形成逐年上升的线性趋势。第二,选材兼顾经典传统与当代生活,重视普通事物中可以被具体体会的情感、关系和认识。第三,词句、结构、情感、语言、景物与意蕴持续受考,命题更突出它们怎样共同组织作者的经验。第四,跨文本互证、对作者自我陈述的审辨和整体风格比较,使散文阅读进一步成为运用知识解决具体问题的过程。
对教学而言,最有参考价值的方向不是增加若干新的万能术语,而是把整体理解、语言细读、关系解释和证据判断贯通起来。学生需要形成对每篇散文独特情思的敏感,也需要能清楚说明自己如何从文本抵达判断。这样的能力既能回应旧题,也能应对新题;它的基础是持续而细致的阅读,不能由文体预测和答案背诵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