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二复读,找回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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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二复读,找回自信

重回初二复读的这一年,是我少年命运里至关重要的一道分水岭。它不光让我的成绩重回高位,更让我重新找回了自信,做回了自己。自信的少年,永远是最帅的少年。

彼时家中光景依旧清贫,甚至比往日更加捉襟见肘。地里的收成还是不好,哥哥远在济南,学费、生活费是一笔沉重的开销。为了供我们兄弟俩同时念书,家里早已开始举债。可就在这样的境况下,我却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一套铺盖——母亲为哥哥缝了全新的被褥让他带去济南,我和哥哥共用的那套旧铺盖,就归了我。旧被褥带着旧时光的气息,算不上柔软暖和,却是实实在在属于我的一份安顿。如今想来,滋味复杂难言。

新班主任是王涛,教英语,也是我初三的班主任。他黑瘦高挑,脊背微驼,架一副辨识度很高的眼镜,课余总爱抱着篮球,奔跑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他刚送走毕业班——把哥哥成功送进了中专——回头来接初二,恰巧接了我所在的班。

哥哥的出众,早在他心底埋下了极高的期许;这份期许,自然而然落到了我头上。开学第一天,他直接委任我同时担任班长和团支部书记。那时我还不是团员,因为只有学习成绩优异的孩子才有资格入团,他却把一张入团申请表直接塞进我手里,催我填写好了以后,直接拿走入档。我就这样“火线入团”,成了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还是团支部书记。

班主任亲自教英语,对我实在是难得的幸事。当初选择复读,最要紧的目标就是拿下英语这块拖垮总分的短板。有王涛老师紧盯不放的悉心教导,我的英语进步神速,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关口,被一点点打通了。

记忆里,王涛老师还有一幕格外鲜活,久久难忘。每到收学杂费的时候,教室里总能听见他恳切又带着几分嘶吼的声音,一遍遍叮嘱:请把钱放进左边上衣口袋,贴心口捂紧了,捂热了再交给我——这不是钱,这是你爸妈的血汗!他不厌其烦、语重心长的一遍遍告诉台下一众穷苦人家的孩子: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都是父母拿血汗换的,家里供一个孩子读书,何其艰难。时隔多年再回味,才更深切读懂那一代乡村教师滚烫的责任心。教书育人,倾尽心力,几乎不求半点回报。

教数学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衣着永远体面干净,容貌姣好,性情却极为严厉。据说她教过哥哥和堂姐,知道我们一家人的底子。开学没多久,她把我叫进办公室,话说得直截了当:“我不信一个有数学脑子的孩子学不好英语,说白了,就是懒。”她挥着手里的教鞭,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甚至当着班主任王涛的面说:再学不好英语就是欠揍,就得狠狠地打——她就不信,有数学悟性的人拿不下英语。她素来少有笑脸,看似咄咄逼人,心底待我,实则十分关照。

远在济南的哥哥,也给我写来一封信。信没有寄回家里,直接寄到学校,交到我手上。信里没有兄长般的训诫,也没有诉说家里的难处和父母的不易,只向我描绘了外面那个广阔精彩的世界,告诉我:城市里是真的好,想改写命运,唯一的出路是读书,走出大山,告别这片泥土;否则,就只能像父辈一样,终年在土地里刨食,困守贫穷。还说,过年回来的时候,他会给我带一条领带,说城里人体面,穿西装都扎领带,像电影里一样,非常漂亮。

后来,他真给我带回了一条深红色的领带,而且质地不错。那不仅是我人生的第一条领带,更是哥哥从本就非常拮据的生活费里硬省下来的一份爱和鼓励,是催我奋进的皮鞭与向往。这条领带至今还存放在我的衣橱里,是我众多领带中最美的那一条。

我没有辜负亲人和老师们的期望。复读后的第一次校考,我一举拿下总分第三名,捧回一枚铜牌。自那次起,我的成绩稳稳扎在全校前三的行列——只是始终差一口气,从未登顶。即便如此,借着哥哥、堂姐先前留下的好口碑,我很快成了学校乃至乡里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家孩子就是聪明”、“这孩子必定有出息”等等之类的话,源源不断地涌向我,一点点重塑着我的自信。

物理老师体态丰腴。她丈夫是镇上三级批发站的经理,在物资尚不宽裕的年代,这样的家境称得上十分优渥。她的儿子叫小斌,生得胖乎乎的,一身蛮力,掰手腕几乎横扫全校无敌手,只是天性调皮顽劣,很难管束。等我的成绩稳住之后,物理老师特意安排我和她儿子同班同桌,盼着我能给他树个好榜样。也因这份托付,她对我的要求近乎严苛,时常叫我到她家里,和小斌一起补课,单独开小灶。

我和小斌谁也不服谁,暗暗较劲,又在较劲里互相推着往前走。他底子并不差,可成绩总稍稍落在我后面。少年人就是纯粹,激烈的比拼没有生出隔阂,反倒让我们成了整个初中最要好的朋友。后来他考上中专,去了上海海运学校;我升入高中,冲刺大学。每到暑假,我们照旧约在一起玩,我会给他带妈妈晒的地瓜铺,他则会给我带一些需要花钱买的那种零食、用品。

有一幕,时隔多年仍清晰如昨。一个早自习,物理老师穿了一件黑色貂皮大衣,径直坐在讲台的桌子上,整个人几乎埋进大衣里,活脱脱一只大狗熊。在那个年代,一件貂皮大衣是极稀罕贵重的物件,一眼便知她家底子不俗。底下的小斌侧过头,捂着嘴,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你看她像不像个大狗熊?”那话里有调侃,更有自豪——是对家境的自信。话音刚落,我们俩埋着头,拼命压抑,偷偷地、憋不住地笑,大气不敢多出一声,生怕讲台上的她察觉。

那时候中学的节奏松弛得多,跟如今重压之下的学生完全是两回事。下午第三节课后,大家可以自由去操场跑步、打球,没有铺天盖地的习题挤占所有时光,全凭自觉的孩子自我加压。我几乎没怎么自觉过——每到这时候,都是和小斌满校园追逐打闹,照样是个活跃分子。现在想来,也许这就是我始终拿不了第一的原因。

体育课照常上,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更是全校的盛大节日。运动会期间,我是班里写广播稿的主力。稿子写好,自有同学负责送到广播站,只要审核通过,经大喇叭一念,就能给班级加分。我文思泉涌,一篇接一篇不停地写,源源不断往广播站送。听着大喇叭一遍遍念出我的名字、我写的激扬文字,满身的自豪。小斌则和其他同学一起,负责买冰棍、汽水,做我的后勤保障。至今回想,仍是一段有趣的少年往事。

那段日子,读书于我并不吃力,甚至算不上刻苦。各科原本底子就好,复读一年又打磨得更扎实,英语短板一补齐,名列前茅便水到渠成。丢掉的自信一点点回来,开朗的性格也重新建立了起来,身边的朋友也多起来。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我学会了抽烟。

小斌的父亲在三级批发站任职,常能拿到一些零散的香烟。起初纯粹是少年的虚荣,想模仿电视里那样,装出一副很酷的模样,不料一来二去,染上了烟瘾。这个坏习惯一路跟着我,直到今天。

年少气盛的我们,还爱一同出去打抱不平。我常摆出大哥的做派,小斌做跟班。有意思的是,每当我们卷入争执,学校总是先入为主地偏袒我们——成绩这么好的学生,断不会主动惹是生非,一定是差生挑衅。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有几次冲突,源头就是我们。

那个年代校园管理松,校外的社会青年可以随便进出校门,常在校内打架滋事、欺负弱小。不知是被周遭这股躁动浸染了,还是身处复杂环境的本能自保,我虽然成绩拔尖,却从来不是一个温顺乖巧的学生。学校里那些顽劣的学生,乃至常进校闹事的社会混混,都不会轻易来找我们俩的麻烦。

回望这一年,它不单把我的成绩拉回高位,更重要的是,修复了我受挫的自信,重建了我的开朗与活泼。

彼时哥哥已远赴济南,再没有人时时护在我身前,我终于做回了真实完整的自己。我还常常以大哥自居,护着堂弟——那个已经读初一的儿时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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