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阿姨,今天开始,你只陪我到高考。」
许棠提着一只旧行李箱站在周家门口,箱轮卡进地砖缝里,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说话的女孩穿着校服,头发刚过肩,校牌上写着“周知微”三个字。她没有让开,只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递过来。
「一年,照顾我的生活,不能管我学习,不能进我房间,不能在外面说你是我妈。高考结束,合同自动终止。」
周远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知微,别这么跟你阿姨说话。」
「我说错了吗?」
女孩抬起眼,目光从许棠脸上扫过,冷得像医院走廊的灯。
许棠没有立刻接合同。
她刚从医院回来,儿子许嘉树的手术费用还差九万三。债主下午打过电话,说今晚再不还钱,就去她工作的饭店门口堵人。她三十九岁,离婚四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到二十岁,卖掉了母亲留下的小房子,又借遍了亲戚,才把手术做完。
病床上的嘉树抓着她的手说:「妈,别再借了。实在不行,我出院去送外卖。」
她当时骂了他一句,说你少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可九万三不是一句骂能变没的。
周远给出的条件是每月八千,年底再付两万,满一年十万。工作内容写得很清楚:照顾周知微起居,负责三餐,陪同就医,处理学校与家庭事务,不承担学业辅导,不干涉父女关系。
房子是周远和亡妻林妍结婚时买的,三室两厅,离周知微的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周远说,他在外地的物流公司刚接了大单,必须长期出差,女儿高考前不能没人照应。
「我不需要人照应。」周知微说。
「你需要。」周远皱眉,「你上个月胃疼到晕在学校,谁送你去医院?」
「我自己叫的救护车。」
许棠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周远。
乙方:许棠。
「住这儿,还是我在外面租房?」她问。
「住这儿。」周远说,「知微不习惯搬家。」
知微冷笑一声:「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你别以为签个合同就能进来当女主人。」
周远脸色变了变。
许棠看了一眼屋里。玄关柜上摆着一张林妍的照片,照片里女人穿着白衬衣,笑得温柔。照片旁边有一只旧陶瓷杯,杯沿已经磕掉一小块。
「我不当谁的女主人。」许棠说,「我只是来做一年工作。」
她在合同上签了字。
周远也签了。
当天晚上,他把八千块转给她,备注写着“生活照料费”。
许棠拿着转账截图去了医院,把钱交到收费窗口,补上了欠款的一部分。护士说许嘉树暂时不能出院,还要观察。
她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呆,最后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早搬过去。」
周远回了个「好」。
第二天,许棠拖着行李入住周家。
她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客房的半边衣柜,另一半空着。周知微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问:「你会住多久?」
「合同上写一年。」
「我说的是你能撑多久。」
许棠抬头看她:「你觉得我撑不过一个月?」
「前两个保姆都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保姆。」
「合同上写的是生活照料。」
「那也不是保姆。」
周知微没再争,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周远在门外赔笑:「知微她就是这个脾气。」
许棠把衣服一件件挂好:「她不是脾气大,她是不想让我进来。」
「你别跟她计较。她妈走得早,我又经常不在家,她心里缺口大。」
「那是你们父女的事。」
周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许棠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转身看他:「我拿钱做事,按合同来。饭我做,家里卫生我管,她生病我陪。她不愿意叫我妈,我也不要求。」
这句话让周远松了口气。
可真正难的是,周知微什么都不配合。
她早上不吃饭,许棠把粥放在桌上,她说没胃口;许棠给她带午饭,她原封不动地拎回来;晚上十一点还没回家,许棠打电话过去,她直接挂断。
第三天凌晨一点,周远在外地打来电话。
「她还没回家?」
「没有。」
「你去找她啊。」
「我去哪儿找?」
「她同学,老师,常去的地方,你都联系一下。」
「合同里没有写夜间搜寻。」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许棠,我每月给你八千,不是让你只做饭洗衣服的。」
许棠看着墙上的钟,压住火气:「那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周远不说话。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外套,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网吧老板认得周知微,说她半小时前刚走。许棠沿着街道找,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看见了她。
女孩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关东煮,校服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
「你来干什么?」周知微问。
「接你回家。」
「我不会跟你回去。」
「那我陪你坐着。」
许棠在她旁边坐下,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周知微没接。
过了半晌,她问:「我爸给你多少钱?」
「合同里写了。」
「八千一个月,年底两万。你知道我妈留下的房子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多万。你照顾我一年,拿十万,挺划算。」
「是挺划算。」
许棠没有否认。
周知微看向她:「你不装一下吗?比如说不是为了钱,是因为心疼我。」
「我儿子刚做完手术,欠了九万多。我就是为了钱。」
这一次,周知微没说话。
许棠把关东煮里的鱼丸戳开,递给她:「吃完回家。你要是出了事,你爸会把责任算到我头上,我还得赔钱。」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现实?」
「现实才能活下去。」
女孩低头咬了一口鱼丸,嘴唇被烫得缩了缩。
回家以后,周知微没有再摔门。
她依旧不让许棠进房间,却会把脏衣服放到洗衣篮里;不肯吃早饭,但会把许棠烤好的吐司带去学校;胃疼时也不再一个人硬撑,直接发消息说:「药在抽屉,找不到。」
许棠和她的关系,就是这样一点点从针锋相对变成勉强合作。
周远每周回家一次,带给女儿一些昂贵的礼物,也给许棠买护肤品和衣服。他在外面表现得体贴周到,亲自给她剥虾,提醒她天气冷要加衣服。
周知微看见了,脸色总是很难看。
有一次周远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许棠碗里,周知微突然放下筷子。
「你们要是真想过日子,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演?」
周远手一僵:「你说什么?」
「你们不是夫妻吗?夫妻不就是这样吃饭的吗?」
许棠把那块排骨夹回周远碗里:「他给你夹菜,你也别吃。谁的碗谁负责。」
周远抬眼看她。
她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当晚,周远在客厅拦住她。
「知微其实是接受你的。」
「她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她接受了。」
「你对她挺上心的。」
「合同要求。」
「合同快到期了呢?」
许棠正在晾衣服,闻言停了停:「还有十个月。」
「我不是问你合同。」
她把一只袜子夹在衣架上:「那你问什么?」
周远走近了一步:「许棠,我们都是成年人。知微高考以后,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正式结婚。」
许棠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她大三岁,个子高,讲话温和,外人看来有房有车,有稳定生意,虽然带着一个女儿,可女儿已经十七岁,熬过高考也就轻松了。
她不是没想过。
一个人带着儿子走到今天,太累了。有人帮她交手术费,有一套不用操心租金的房子,还有个愿意在夜里给她倒水的男人。她也曾在凌晨收拾厨房时,觉得这种日子或许可以继续。
可她没有回答。
「等合同结束再说。」
周远笑了一下:「好。」
那个月月底,许棠收到了八千块。
第二个月,她收到的钱少了两千。
她问周远怎么回事。
周远说公司周转困难,过几天补给她。
许棠没有吵,只把每一笔生活开支记在本子上。周知微的补课费、胃药、校服、交通卡,都是她先垫付。周远有时转钱,有时说忙忘了。
到了第三个月,周远只给了她四千。
「物流公司的款没回来。」他说,「你先体谅一下。」
许棠把账本摊在桌上:「到今天为止,你欠我一万六,加上我垫付的两千八。」
周远端着茶杯,脸上还带着笑:「你放心,我不会赖账。」
「我没说你赖账。我只是提醒你。」
周知微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停在了半路。
周远的语气沉了:「一家人之间,别把钱算得这么清。」
许棠抬头:「合同不是这么写的。」
「你就非要这么不近人情?」
「你可以不把我当家人。」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周知微从楼梯上走下来,拿起书包。
「我去学校。」
「早餐没吃。」许棠说。
「不饿。」
「桌上有三明治。」
「不吃。」
她转身就走,许棠抓起三明治追到门口,塞进她手里。
「你爸不给钱,不等于你要饿肚子。」
周知微手指一紧,没说话,拎着书包走了。
当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敲响许棠的房门。
「我爸是不是没给你钱?」
许棠正在核对医院的缴费单,抬头说:「这是大人的事。」
「你不是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钱吗?那他不给钱,你还待着干什么?」
「合同没结束。」
「你可以不干。」
「我儿子的债还没还完。」
周知微抿着唇,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三千。」
许棠没有接。
「我妈以前给我存的压岁钱,还有竞赛奖金。」周知微说,「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我以后有钱了还你。」
「我不要。」
「你不是缺钱吗?」
「我缺钱,不代表什么钱都拿。」
「那你想怎么样?等我爸把你赶出去?」
许棠看着她:「他不会赶我。」
「他会。」
女孩说得很肯定。
「这个家里,他要是想留谁,谁才能留下。他最近一直在催我搬进学校宿舍,还说高考前让我少分心。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我搬走吗?」
许棠心里一动:「为什么?」
「不知道。」
周知微把信封放到桌上,转身要走。
许棠叫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妈去世前,家里出过一次事。」
「什么事?」
「她和我爸吵架。我听见她说,房子是留给我的,谁也不能动。」
许棠看着桌上的信封,慢慢问:「你爸想卖房?」
「我不知道。」
「你妈留下的房子,产权是谁的?」
周知微摇头:「我没看过房本。房本一直在我爸手里。」
她说完就走了。
许棠一夜没睡。
她不是没想过周远的变化,可她一直把它归结为公司资金周转。直到第二天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她手机上。
「请问是许棠女士吗?我是城南银行的客户经理。您和周远先生申请的抵押贷款,补充材料还缺一份配偶知情同意书,请您今天下午到支行签字。」
许棠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出声。
「我没有申请抵押贷款。」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周远先生说您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可能是沟通有误。因为您是周先生的配偶,房产抵押需要您签字确认。房产证上的权利人是林妍女士,周先生作为监护人已经提交了继承材料,目前产权登记正在变更。」
许棠的手指慢慢发冷。
「房子要抵押?」
「是的,贷款金额一百八十万。」
「贷出来做什么?」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
挂断电话后,她马上拨周远的号码。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三次,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银行打电话让我签房产抵押。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远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他们弄错了,你别听银行的人乱说。」
「那你回来解释。」
「晚上。」
晚上八点,周远没有回来。
晚上十点,他说公司有事。
周知微坐在客厅里,手边的书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爸到底欠了多少钱?」许棠问。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拿过你妈的遗产?」
「我妈去世后,保险赔偿金有六十万。法院说其中一半是我的,交给我爸保管。后来他说要给我存教育金。」
「存在哪儿?」
周知微摇头。
许棠拿出手机,把银行来电记录给她看。
女孩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要卖房?」
「暂时是抵押。」
「抵押了就会卖。」
「如果还不上钱。」
「他还不上。」
周知微说得很快,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答案。
「他公司两个月前就出问题了。司机跑了七八个,货主也在催款。他把我妈的保险金拿走以后,家里就没有现金了。前几天他让我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说是学校住宿同意书。我问他为什么要我签我的身份证号,他说系统需要。」
许棠猛地站起来:「文件呢?」
周知微回房间翻找,很快拿出一张复印件。
那不是住宿同意书,而是一份《未成年人财产处分监护人承诺书》的复印件。
落款处有周远的签名,周知微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被打印在上面,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字:监护人周远承诺,处分所得用于偿还家庭共同债务及未成年人生活教育。
许棠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紧。
「你没签?」
「没有。」
「他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
「他没给我看,是我在他书房垃圾桶里找到的。」
周知微捏紧纸张:「他是不是要把房子卖了还债?」
许棠没有回答。
她走进周远的书房。书房门没有锁,里面有一股烟味。她翻开桌上的文件,找到一份房产继承公证书复印件。
林妍去世后,房屋由周远和周知微共同继承。周远占百分之五十,周知微占百分之五十。由于周知微未成年,周远以监护人身份代为管理她的份额。
后面是一份抵押合同。
抵押权人不是银行,而是一家名叫盛达投资的公司。抵押金额两百三十万,期限六个月。
银行打电话要她签字,应该是周远打算用这笔私人借款先还银行,再拿银行贷款置换。也就是说,他已经把房子抵给了别人,只差把她这个配偶的知情同意补齐。
许棠翻到最后,看见一个熟悉的签名。
借款担保人:许棠。
签名旁边的身份证号,有两位数字写错了。
她的脸一下白了。
周远不只是要她签字,他还可能伪造了她的担保文件。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她把合同递给周知微。
女孩看了一眼,摇头。
许棠拨了周远的电话,这次他接了。
「怎么了?」
「你把房子抵押给谁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
「银行和合同。」
「那是公司临时周转,不会有事。」
「房子是你和知微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你还伪造了我的担保签名。」
周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只是先把材料准备好,没拿去用。你作为我妻子,本来就该支持我。」
「我不签。」
「许棠,别把事情闹大。」
「房子抵押了两百三十万,你告诉我别闹大?」
「只要公司回款,六个月就能还上。」
「如果还不上呢?」
「不会还不上。」
「你欠盛达的钱,拿去填的是哪一个窟窿?」
周远没有说话。
许棠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为了扩大生意,而是已经欠下了旧债。房子只是最后一块能变现的东西。所谓六个月还款,不过是把今天的死刑推到半年后。
「你把知微送去住校,是因为要清空房子。」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她马上高考了,少接触这些事情对她好。」
「你把亡妻留给女儿的房子拿去抵债,还说是对她好?」
周远语气终于变了:「许棠,你到底想怎么样?」
「报警。」
「你敢?」
「你伪造我的签名,还擅自处分未成年人的财产,我为什么不敢?」
周远冷笑:「你报警以后,合同就算违约。你儿子的手术债怎么办?你住的地方怎么办?知微的高考谁管?你以为你离开这里,她会跟着你吗?」
每一句都像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
周远显然算准了她不敢。
只要她揭穿他,照料合同立即终止。她拿不到后面的钱,连现在住的地方也没有。许嘉树的债主还在等着,她不能再失去十万。
更何况周知微正在高考前最关键的时候。
如果事情闹到法院,房子被查封,孩子搬家,复习会彻底被打乱。
她攥紧手机,听见周远在那头说:「许棠,你是个聪明人。」
她挂断了电话。
周知微看着她:「你不报警?」
许棠坐回沙发,许久才说:「先把合同和房产材料保存好。」
「你怕了?」
「我怕你没有地方住。」
「那你就不怕你儿子没钱治病?」
「怕。」
「我爸说得对,你不敢。」
许棠抬头看她。
女孩眼睛红着,却咬着牙不肯哭。
「你们大人都这样。」周知微说,「嘴上说要保护我,实际都在算自己能得到什么。」
「我不是你爸。」
「可你也会走。」
「合同结束我当然会走。」
「所以你只陪我到高考,对吗?」
这句话正是当初她在门口说过的。
许棠一时无言。
周知微站起来,抓起书包:「那你别管了。房子是我妈的,我自己会处理。」
「你未成年,不能自己处理。」
「我可以等成年。」
「房子等不了。」
「那就让它被卖掉。」
她转身往外走。
许棠拦住她:「你去哪儿?」
「学校。」
「这么晚去学校干什么?」
「住校。」
许棠握住她的手腕:「你先别冲动。」
周知微狠狠甩开她:「你才别装好人!」
这一下用力过猛,许棠的手背撞在桌角,立刻红了一片。
女孩愣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道歉,转身跑了出去。
许棠追到门口,周知微已经下了楼。
她没有追上去。
她靠着门框,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你也会走”。
第二天早上,周知微没有回家。
许棠给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她住进了学校宿舍,暂时没有请假。
周远一整天也没有出现。
下午,盛达投资的人找上门来。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戴金表。
「许女士,周先生说您会配合签字。」
许棠挡在门内:「我不会签。」
「你们是夫妻,房子抵押是家庭共同决定。」
「房子有未成年共有人,周远无权把我的签名伪造上去。」
戴金表的男人脸色一沉:「许女士,我们不想把事情闹难看。周先生欠我们的钱,他说房子能还。」
「那你们去找他。」
「他现在不接电话。」
「我也不接你们的。」
她准备关门,黑夹克突然伸手挡住门缝。
许棠立刻拿出手机:「我已经报警了。」
两人看见她屏幕上的通话界面,骂了一句,才把手收回去。
警察赶来做了笔录,提醒她保存合同、转账记录和对方上门录像。许棠把书房里拍下的文件也交了出去。
警察问:「你丈夫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你们之间还有没有其他财产纠纷?」
许棠沉默了一下,把照料合同拿出来。
「他每月给我钱,但最近拖欠。」
警察看了看合同:「这属于民事合同。你如果认为对方存在诈骗或伪造签名行为,可以去派出所正式报案,也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房子会被卖掉吗?」
「如果抵押合同已经登记,情况会比较复杂。你要尽快找律师。」
律师费又是一笔钱。
许棠走出派出所,站在路边给许嘉树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先问:「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再过几天能出院。妈,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
许棠没有回答。
许嘉树叹了口气:「我可以去工作。」
「你别想这些。」
「那你想什么?你把我送进医院,是为了让我活,不是为了把你自己卖掉。」
许棠鼻子一酸。
「嘉树,妈可能暂时没办法把剩下的钱全还上。」
「欠多少?」
「还有七万多。」
「那就慢慢还。」
「会影响你以后复查。」
「复查我自己想办法。」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妈,你是不是又结婚了?」
「嗯。」
「对方对你好吗?」
许棠看着街边一辆辆驶过的车:「以前还可以。」
「现在呢?」
「现在发现,他把我当成能签字的人。」
许嘉树没有问下去,只说:「妈,你别为了我忍。」
这句话让许棠彻底做了决定。
她回到周家,打开电脑,把所有证据备份到网盘。照料合同、银行转账、周远发来的消息、房产文件、伪造签名的抵押材料,还有盛达的人上门录像,一样不少。
她联系了律师。
律师看完材料后说:「你丈夫涉嫌伪造签名,是否构成犯罪要看鉴定结果。房屋是他和女儿共同继承的,他无权擅自处分女儿的份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申请确认抵押无效,同时向法院申请查封。」
「如果抵押还没登记呢?」
「尽快查。」
「查封要多少钱?」
律师报出费用。
许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银行卡里只剩一万二,其中一部分还要给儿子出院用。
律师看着她:「如果你决定做,就不能拖。对方一旦拿到登记手续,事情会更麻烦。」
许棠回到家,取出存折,把最后一笔母亲留下的三千块定期也取了出来。
她给律师交了定金。
当天晚上,周远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小区花坛旁给她打电话。
「你找律师了?」
「找了。」
「你非要把我逼到绝路?」
「是你把我们逼到绝路。」
「知微知道吗?」
「她有权知道。」
「她马上高考,你现在告诉她这些,就是毁了她。」
许棠隔着小区铁门看他。
周远瘦了很多,眼下发青,衬衣领口皱着。他看上去不再是那个体贴周到的丈夫,而是一个走投无路、抓住最后一根绳子不肯松手的人。
「你拿她的房子去抵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被毁掉?」
周远把手插进裤袋,低声说:「我会还上的。」
「用什么还?」
「公司撑过去就好了。」
「你已经把能卖的车卖了,把保险金拿走了,现在只剩房子。你所谓的撑过去,是让知微和我替你承担。」
「你是我妻子。」
「所以我有义务替你签字吗?」
「夫妻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互相不是一个人撒谎,另一个人签字。」
周远抬起头,眼神发狠:「你忘了你为什么嫁给我?不是为了钱吗?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许棠点了点头:「对,我是为了钱嫁的。可我没卖掉良心。」
「你儿子还欠那么多债,你真以为你能靠打官司拿到钱?你离开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租房。」
「你租得起吗?」
「租不起就住小一点。」
周远冷笑:「你真以为你能带着知微走?她不是你女儿。」
「我没打算带走她。」
「那你还管什么?」
许棠看着他:「因为她是一个人,不是一栋房子,也不是你欠债时可以拿出来抵押的东西。」
周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楼。
那一夜,周远没有再打电话。
第二天,学校打来电话,说周知微在考场外晕倒了。
许棠赶到医院时,女孩已经醒了,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苍白。
班主任坐在床边,看见许棠后松了口气。
「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也睡不好。高考在即,家长最好别让她再受刺激。」
周知微别过脸:「我没事。」
许棠坐到床边,拿出保温桶。
「小米粥,喝一点。」
「我不饿。」
「你可以不吃,但我会一直坐在这里。」
周知微闭上眼:「你去找我爸。」
「我找过。」
「他答应把房子卖掉了?」
「他把房子抵押了。」
女孩睁开眼。
「律师已经申请查封。抵押能不能认定无效,还要看法院。」
「那我的房子呢?」
「可能保得住,也可能保不住。」
「如果保不住呢?」
「我们重新租房。」
周知微盯着她:「我们?」
许棠垂下眼:「你高考后,你想跟谁住都可以。我不会强迫你。」
「那你呢?」
「我也租房。」
「你儿子呢?」
「他出院后,跟我一起住。」
女孩的眼圈慢慢红了。
「你为了我,连房子都不要?」
「那不是我的房子。」
「你可以不管。」
「我已经管了。」
「为什么?」
许棠给她掖好被角:「因为你跟我签合同的时候,说只陪你到高考。既然我收了钱,就得把这句话做完。」
周知微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你也会走。」
「高考以后会走。」
「我不想让你走。」
许棠的手停在半空。
女孩用力擦眼泪:「我知道你不是我妈,我也知道你一开始就是为了钱。可你会在我胃疼的时候半夜起来,会把我不吃的胡萝卜挑出来,会记得我每次模拟考之后不能喝冰的。你不是我妈,可你比我爸像家人。」
许棠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小碗粥。
「先喝。」
周知微接过碗,哭着喝了两口。
许棠没有劝她别哭。
成年人有时候需要把一件事做完,才能有资格安慰别人。
法院的通知很快下来。
周远抵押房产的手续尚未完成登记,且其中一半属于周知微的遗产份额,法院暂时裁定不得处分。盛达投资不服,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抵押合同有效,并主张周远个人债务应由夫妻共同承担。
周远的律师又找上许棠,劝她签一份调解协议。
协议内容是:许棠承认贷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放弃对周远个人财产的追究,周远则保证六个月内偿还。
作为交换,周远同意把房屋变卖所得的一部分留给周知微。
许棠看完协议,把纸推回去。
「你们拿什么保证他六个月后能还?」
律师说:「夫妻之间应当互相体谅。」
「这句话你去跟债主说。」
「许女士,如果你坚持离婚,不但拿不到合同尾款,还可能被认定为逃避夫妻共同债务。」
「那就让法院认定。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不该我承担的,我一分钱都不认。」
律师看着她:「你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筹码了。」
许棠笑了一下:「我还有一条命,和一张没签过字的脸。」
律师离开后,周知微从书房门后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份调解协议的复印件。
「我爸说,只要我放弃继承份额,盛达就不会追着房子不放。」
许棠抬头:「你不能轻易放弃。」
「如果我不放弃,房子可能被拍卖。」
「房子被拍卖,不等于你的责任。」
「可我爸欠的钱,最后还是会算到我头上。」
「不会。」
「我是他的女儿。」
「法律上不是这么算的。」
周知微握着协议,指关节泛白。
「如果房子被拍卖,我能拿回我妈的一半吗?」
「如果法院认定你享有份额,可以。」
「那我拿到钱以后,能不能给我爸还债?」
许棠怔住:「你要替他还?」
「我不想他坐牢。」
「他拿你妈的房子抵债时,可没想过你。」
「他毕竟是我爸。」
这句话说完,周知微自己先哭了。
许棠坐到她旁边,没有说“别哭”,只问:「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签。」
「可我不签,房子就会被拍卖。」
「拍卖也未必是坏事。房子保不住,不代表你要替他背一辈子债。」
周知微看着窗外:「我妈以前说过,房子不是家,家是住在里面的人。」
「她说得对。」
「可她走以后,家也没有了。」
许棠没有接话。
林妍的照片还放在玄关柜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微笑着,好像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争吵,也不知道房子最终会成为女儿和丈夫之间最后一场官司。
高考前一个星期,周远被警方传唤。
许棠的签名鉴定结果出来了,抵押合同上的签名并非本人所签。周远承认文件是他让人代签的,但坚持说自己只是为了公司周转,没有实际使用。
盛达投资的人也被调查,涉嫌以高息借贷方式逼迫债务人处分房产。
周远临走前给许棠打了一个电话。
「知微考试,你别告诉她。」
许棠说:「她已经知道了。」
「你能不能去见她?我怕她情绪不好。」
「你还记得她要高考?」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觉得只要瞒住她,事情就不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棠,帮我照顾她。」
「我会陪她考完。」
「考完以后呢?」
「考完以后,她是她,我是我。」
「你真要离婚?」
「嗯。」
「你就一点都没喜欢过我?」
许棠看着客厅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她笑得拘谨,周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那时候她刚从医院回来,儿子还没做手术,周远说只要她愿意嫁给他,他会帮她把债解决。
她以为那是交换。
后来他偶尔替她揉肩,给她买药,她以为那里面也有一点真心。
「喜欢过。」她说,「所以才更难接受你把我当成最后一个签字的人。」
周远没有再说话。
挂断电话后,许棠将结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知微走过来,看见那两个红本,问:「你要离婚?」
「嗯。」
「我爸会被判刑吗?」
「要看调查结果。」
「你如果离婚,会不会影响我?」
「你是你爸的女儿,也是你妈的继承人。我的婚姻关系不会改变这些。」
「那你还会管我吗?」
许棠看着她:「你希望我管吗?」
周知微没有回答。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递给许棠。
那是当初她们签的生活照料合同。
一年期,甲方周远,乙方许棠。
合同最后有一条:合同期满,乙方应搬离甲方住所,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继续主张家庭成员权利。
周知微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那一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本合同到高考结束终止。」
许棠问:「你写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拿着合同走。」
「我本来就不是因为合同才照顾你。」
「那你也不能因为没有合同就不照顾我。」
许棠看着她,轻声说:「知微,合同结束以后,你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会接吗?」
「会。」
「我晚上胃疼呢?」
「带你去医院。」
「我考试没考好呢?」
「先吃饭,再哭。」
「我爸被判刑呢?」
许棠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见他。」
女孩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许棠把她抱进怀里。
这是她们第一次拥抱。
不是继母抱继女,也不是雇主抱被照料的人。只是两个被同一个男人推到风口上的女人,在一间即将失去的房子里,互相确认彼此还在。
高考第一天,周知微穿着校服走进考场。
许棠没有说“你一定要考好”,只把一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
「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别在一道题上耗。」
「知道了。」
「胃疼就举手。」
「知道了。」
「中午出来我在门口。」
周知微走了两步,又回头:「许棠。」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她这才转身进了学校。
两天考试结束,周知微走出考场时,许棠站在人群外。女孩没有先问成绩,也没有问房子的官司,只冲过来抱住她。
「我考完了。」
「嗯。」
「合同结束了。」
「嗯。」
「你还在。」
「我答应过你。」
周知微把脸埋在她肩上:「那你今天别走。」
「今天不走。」
第三天,他们搬出了周家。
房子最终还是没保住。
法院确认周远无权处分周知微的份额,但周远个人债务、银行贷款和后续诉讼纠缠在一起,房屋被依法拍卖。属于周知微的份额会在清偿后返还给她,只是金额远低于房子原本的价值。
许棠和周知微在房子里住了最后一晚。
客厅的家具已经搬空,墙上留下几道白色的印子。林妍的照片被周知微取下来,装进纸箱。
她站在玄关,看着墙上的门牌。
那里原本只贴着“周宅”两个字,后来周远把门牌换成了“周远、许棠”。
现在“周远”三个字已经被撕掉,只剩下许棠的名字。
纸箱里有新房主要求拆除的旧门牌,周知微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许棠说:「扔了吧。」
「不。」
周知微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门牌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
许棠,住在这里一年。
写完,她把门牌重新钉回门上。
许棠皱眉:「新房主会拆掉。」
「那是他的事。」
「你留这个干什么?」
周知微看着她:「我妈留下的房子要卖了,家具也没了,照片也带走了。至少这里要留下一个你的名字。」
「你应该留你妈的名字。」
「她一直都在。你不一样。」
许棠没有再劝。
第二天,她们各自找了房子。
许嘉树出院后,和许棠租了一个两室一厅,房租每月三千二。周知微用母亲遗产返还的部分租下学校附近的小房间,房子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厨房窄得转不开身。
她们没有住在一起。
周知微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不能一辈子靠别人照顾。
许棠说,她也不想再把任何人当成自己的责任。
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疏远,而是她们共同承担的代价。
周远后来因伪造签名、骗取借款等问题被判刑。许棠与他办理了离婚,没有分到多少财产,反而留下了一部分生活期间的共同债务。她白天在饭店上班,晚上接钟点工,慢慢偿还。
许嘉树找了份康复器械销售的工作,第一次拿到工资时,把三千块转给她。
「先还你的债。」他说。
许棠退回去:「你留着复查。」
「我已经长大了。」
她看着那笔转账,最终收下了。
周知微的高考成绩不算特别好,刚过一本线,填了外省的师范大学。她填志愿前问许棠:「你觉得我该不该去远一点的地方?」
许棠正在厨房切菜,头也没抬:「你想去就去。」
「去了以后,房子怎么办?」
「房子没了可以再租,路没了可以再走。你不能为了照顾一个已经散掉的家,把自己困在原地。」
周知微沉默了很久,在志愿表上填下了那个城市。
开学前一天,她拉着行李去看许棠。
许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陶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
「你妈的。」
「你怎么拿来了?」
「房子里没什么能带的,我就拿了这个。」
周知微接过杯子,指腹抚过缺口。
「她以前总说,东西坏了就别用了。」
「你可以不用。」
「我要用。」
她把杯子放进箱子最上面,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重新租房的合同。
承租人:周知微。
共同居住人一栏,她写了一个名字:许棠。
许棠看着那三个字:「你写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不管我了吗?」
「我说过吗?」
「你说合同结束以后,我是我,你是你。」
「法律上是这样。」
「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周知微把笔递给她,「这是我的房子,住谁由我决定。」
许棠没有接笔:「我偶尔过去住,不代表我搬过去。」
「我知道。」
「房租我会分担。」
「我也没说让你白住。」
「饭我不一定做。」
「我会做。」
「你做的糖醋排骨太甜。」
「那你别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同时笑了。
周知微把合同折好,塞进文件袋。
「许棠,等我毕业以后,我一定买一套房子。」
「买不起就别硬买。」
「我会买得起。」
「买得起以后呢?」
「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许棠愣了一下。
周知微认真地说:「这次不是因为你是我爸的妻子,也不是因为你照顾过我。是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家人。」
窗外天刚亮,远处的楼房被晨光照出一层淡金色。
许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先把大学读完。」
「知道了。」
「别早恋。」
「你管得真多。」
「合同已经结束了。」
「那我就当你是我妈。」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落得很稳。
许棠低下头,把那只缺了口的杯子从箱子里拿出来,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路上喝。」
周知微接过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这间房子里也有人这样送她出门。
那时她以为家是一套不会被卖掉的房子。
后来她才明白,房子可以抵债,婚姻可以解除,名字可以从门牌上撕下来。
可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替你作证,有人在你失去家的时候,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新租的房间里。
那三个字不值一套房子,却足够让人重新学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