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解释了这个知识点：如果一个国家落在西经30°（大于20°），意味着更靠西，那么这个国家就在西半球上；东经161°越过了东经160°，也算西半球。这个知识点Spike很快就掌握了，可他接着问：
“为什么不能直接用0到360度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我兴奋地夸奖Spike：“对啊，为什么呢？”要知道，在1884年的国际子午线会议上，也有一位美国代表说，他更愿意让经度只朝一个方向一直数下去，不分东经西经——也就是从0°数到360°。
而实际上，这种数法今天也还在用：火星地图的经度，就是从0°向东一直数到360°；不少气候模型的数据，也这样记录地球上的经度。只是给每个地方编个号的话，0到360°完全够用。
这么一解释完，Spike又追问了两个好问题：
“既然不分东西也能找到任何地方，为什么还非要把地球分成东西两半？就算要分，为什么偏偏切在西经20°，不在0°下刀？”
Spike的这两个“为什么”，会把我们带回五百多年前的地图、一百四十多年前的会议。课本上那条线，原来不是谁随手画的，而是一段历史一层一层叠出来的。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得把时间往回拨五百多年，从欧洲人给大西洋对岸一片大陆起的名字说起——“新世界”。
一、先有“新世界”，后有“西半球”
1492年以后，欧洲的船队一次又一次横渡大西洋。他们登上的那片大陆，在当时欧洲人最信赖的世界地图上找不到——那套地图沿用古希腊学者托勒密的说法，世界只有欧洲、亚洲和非洲。一块地图上没有的大陆，该怎么称呼？
1503年前后，意大利航海者韦斯普奇在一封信里把它叫作“新世界”。这个说法传开了：大西洋对岸是“新世界”，欧洲、亚洲、非洲这一边，自然就成了“旧世界”。
新旧世界很快被画上了地图。1507年，德国制图师 #瓦尔德泽米勒 印出一幅大型世界地图，在大图上方另画了两幅小图：一幅是西半球，画着刚被认识的美洲；一幅是东半球，画着欧、亚、非。到了17、18世纪，把地球画成左右两个圆的“双半球世界图”在欧洲十分流行。1790年，英国一位制图商干脆在图名里写明：新世界，即西半球；旧世界，即东半球。
1507年瓦尔德泽米勒世界地图（ #美国国会图书馆 馆藏）。
“为什么要分东西半球”的第一个答案，就藏在这里。最早的东西半球，不是为了测量，而是为了把“新世界”和“旧世界”各放进一个圆里，让看地图的人一眼分清。说法用久了，就成了习惯。
不过，那时各家双半球图切的位置并不一样，有的偏东，有的偏西。原因很简单——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条大家都认的0°经线。这个问题，要到19世纪末才有了结果。
想一想：“新世界”？为什么说它是新的？对世世代代住在美洲的人来说，那片土地就是他们的家（也许他们还觉得这片土地是宇宙的中心！）可一点儿也不“新”。“新”和“旧”、“东”和“西”，都是当时站在欧洲的人的说法，是在大航海和殖民扩张的时代里形成的。但那时候人们说“新大陆”，也代表着欧洲人对未知领域的向往与希望。
二、0°线为什么在英国
要给地球切一刀，先得知道0°在哪儿。这在今天不成问题，可在1884年以前，世界上通行的“本初子午线”——也就是0°经线，经度的起点——少说也有十几条（！！），各个国家各用各的。法国人从巴黎算起，英国人从伦敦的 #格林尼治 算起，别的国家还有别的起点。
为什么起点这么要紧？经度说的其实是“离起点往东或往西多少度”。起点一换，同一个港口的经度数字就跟着变。一位英国船长用的是英国的海图和历书，两样都从格林尼治算起，自己用倒没问题。麻烦出在“混着用”的时候：比如他手里有一张法国海图，图上的经度是从巴黎算的。
巴黎在格林尼治以东约2°20′，他得先把这个差换算进去，一不小心算错，船的位置在赤道附近就会差出两百多公里。各国之间交换港口、灯塔、暗礁的位置，也是一样。
直到1912年 #泰坦尼克号 沉没后的调查里，人们还发现，一封发给船只的警告电报，时间用的是格林尼治，经度用的却是巴黎！茫茫大海上，纬度可以靠测太阳或北极星的高度算出来，经度却难得多。
格林尼治天文台旧址地上的那条0°经线。照片：NMK Photography，转自泛科学《科学史上的今天》。
小知识：格林尼治在英国伦敦东南部的泰晤士河边。1675年，英国在这里建了皇家天文台，目的就是解决海上测经度的难题。今天，天文台旧址的地面上还嵌着一条线，标着0°经线的位置。
从1767年起，英国每年出版一本《航海历书》。它不是地图，而是一本给水手用的“天文时刻表”：书里预先算好了在格林尼治的各个时刻（每隔三小时），月亮和太阳、星星之间相隔多远。水手在船上量出这个距离，一查表，就知道此刻格林尼治是几点；再看太阳，得到船上的当地时间。
两个时间每差1小时，经度就差15°。这样算出来的经度，自然就是“离格林尼治多少度”。
热知识：地球自转一圈是一天。把360度除以24小时，就能得到：经度每差15度，时间大约差1小时。
用《航海历书》的人越多，就有越多人认同：经度从格林尼治算起。
说到这里，你也许会想到另一支船队。15世纪初的明朝， #郑和 的船队七下西洋，最远到了非洲东海岸，比哥伦布横渡大西洋还早八十多年。可他们从来不需要一条0°线。他们在海上靠什么认路？这是另一个故事，我们下一篇再讲。
到了19世纪，这个麻烦越来越大。轮船越来越多，远洋贸易越来越繁忙，各国的船常常要用别国的海图、去别国的港口。1879年，加拿大工程师弗莱明统计过：世界上九成以上的船，用的是11条不同的0°线。陆地上，铁路和电报把远方的城市连在了一起，火车时刻表需要统一的时间。
北美的铁路被五花八门的地方时间搞得头疼，1883年先统一了标准时间；同一年，在罗马开会的国际大地测量协会也建议全世界采用格林尼治。
1884年10月，应美国总统阿瑟的邀请，二十多个国家的代表来到美国首都华盛顿，参加“国际子午线会议”，要为全世界选一条共用的0°线，既用来算经度，也用来定时间。
投票的结果是格林尼治：22票赞成，1票反对，法国和巴西弃权。理由说来很实在：当时世界上大多数船只用的是以格林尼治为基准的英国海图和历书，换成别的线，这些海图都得重新改过。会上，一位美国代表引用加拿大代表的说法：全世界七成以上的航运，都在用这条子午线导航。
用英国海图和历书的人，为什么这么多？19世纪的英国被称为“ #日不落帝国”，殖民地遍布世界各大洲，英国的商船和军舰跑遍了各条远洋航线。英国海图和《航海历书》跟着这些船走到哪里，就用到哪里，别国的船也常常买来用。用的人多，背后正是英国的海上贸易和海外扩张。
接下来是经度怎么数。还记得开头那位美国代表吗？他叫桑普森。他说，自己更愿意让经度只朝一个方向连续数下去。不过桑普森也承认，分两个方向数更省事。另一位美国代表罗瑟福德提议：从格林尼治向东数到180°，叫东经；向西数到180°，叫西经。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代表的赞同。课本上的经度写法，就是这样定下来的。照这个定义，东西半球最“标准”的分界，就是0°和180°这两条线。
而法国代表则坚持另一个方案：0°线应该完全“中立”，不属于任何一个大国，最好也“不切开任何一个大洲”，比如放在大西洋上的亚速尔群岛，或者亚洲和美洲之间的白令海峡。他说，这样还正好把世界分成新、旧两部分。这个提议只得到3票，21票反对，被否决了。记住这个想法，下一节它还会“回来”——不过两者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目前还没有证据。
还有两件事常被说错。第一，这次会议没有规定时区。它定下的是“哪条线是0°”，不是“格林尼治时间”。第二，会议的决定只是建议，各国是回去以后各自立法采用的。法国到1911年才改，法律里写的是“巴黎平均时，拨慢9分21秒”，绕了个弯，就是不提“格林尼治”这个词。
此后几十年里，各国陆续改用格林尼治，最终全世界都逐渐认同了以格林尼治为0°经线的起点，各地的时间也都以格林尼治时间为基准来换算。
三、往西挪20°
0°定在格林尼治，东西半球的“标准”分界也就跟着定在了0°和180°。可是把这两条线画到地球仪上，你会发现0°经线一点也不客气：它从英国穿过，经过法国、西班牙，再一路往南，切开非洲西部好几个国家。按这条线分半球，欧洲和非洲都被劈成了两半，连伦敦自己也是一半在东、一半在西。
想想双半球图最初的用意——把新世界和旧世界各放进一个圆。0°这一刀，偏偏把“旧世界”切开了。
于是地图绘制者想了个办法：把这一刀往西挪，挪到西经20°。这条线大致走在大西洋上，欧洲和非洲就完整地留在了东半球。地球另一面的那一刀，落在东经160°——它正好是西经20°在地球背面的那条经线，两条线连起来绕地球一圈，把地球分成相等的两半。
这个切法至少在1899年的西方地图上就能看到，当时的说法是，这样能让新旧世界的陆地被切得最少。你看，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新世界”和“旧世界”。
不过这一刀也不完美。拿出地球仪找找看：格陵兰东北角的一小块，被划进了东半球；新西兰、俄罗斯远东的一部分，被划进了西半球。还有冰岛：它从西经13°多一直伸到西经24°多，西经20°正好从岛上穿过，把它分进了两个半球。哪条线都免不了切到一点陆地。
找一找：在你的地球仪上找一下西经20°经过哪些国家？
那么，是谁第一个这样切的？这个分法又是什么时候写进中国课本的？目前还没有查到确切的答案。比较可能的是，中国课本沿用了西方地理书里的惯例。
四、回到那两个问题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两个问题了。
为什么要分东西半球？因为“定位”和“分区”是两回事。经纬度负责定位，像门牌号，精确到每一户；东西半球负责分区，像一座城的“城东”“城西”或者“桥东”“江北”“桥西”。知道门牌号的人，照样会说自己住在城东。东西半球是从“新世界”“旧世界”沿下来的分区习惯，方便看地图、讲地理，却不是测量所必需的。
为什么切在西经20°？为了把欧洲和非洲留在一边。但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切法，并不是唯一的标准。不少地理书上，东西半球的分界仍是0°和180°；日常写经度，用的是东经、西经各180°；火星地图和不少气候数据里，0°到360°也照样在用。
其实，不管怎么数，经度总有一条“接缝”：从0数到360，接缝在0°；分东经西经，接缝在180°。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接缝，而是接缝放在哪里，大家又是否都同意。
最后
你有没有发现，课本上那一条西经20°的线，牵出来的东西可真不少：欧洲人驶向大洋，把一片片海外的土地画进自己的地图；轮船和远洋贸易把世界连在一起，各国需要一套共用的数字；天文学家预先算好月亮和星星的位置，水手才能在茫茫大海上算出经度。人类历史的变迁、各国经济的扩张、天文与航海技术这些文明发展史上的重大事件，就像一颗颗珍珠一样，被东西半球这个地理故事的丝线串联了起来。
同学们，下次上历史课、物理课，甚至数学课的时候，不妨也找一找：还有哪些内容，是跟这条本初子午线相关的。期待你们的发现。
参考资料
1884年国际子午线会议记录（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Held at Washington for the Purpose of Fixing a Prime Meridian and a Universal Day，古登堡计划电子版） 美国国会图书馆：1507年瓦尔德泽米勒世界地图 欧洲航天局、美国地质调查局：火星经度的定义 The Greenwich Meridian 网站：本初子午线的采用与1884年会议 泛科学《科学史上的今天：10/13 制定本初子午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