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批阅学生根据2026年江苏省十三市中考作文题写下的文章。
一篇接着一篇，有时读得高兴，忍不住在旁边写几句评语；有时读得着急，恨不得把学生叫到跟前，当面讲清楚。
有些问题反复出现，我便随手记了下来。三天下来，记了不少。有欣喜，也有遗憾。先说令人欣喜的地方。
一、高分亮点
1.向内探索自我
越来越多的学生，不再满足于写一件好人好事，或者讲一个励志故事，而是尝试追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究竟在意什么？我与父母的分歧从何而来？经历一件事之后，我对自己有了什么新的认识？
有些问题，他们还没有想得十分透彻，表达也略显稚嫩，但我愿意看到这种稚嫩。一个初中生，能够认真观察自己的内心，试着把那些说不清楚的感受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进步。比起重复几句人人都懂的大道理，我更愿意读到一个少年真实的困惑与思考。
2.表达平实、准确
一些优秀作文，没有刻意堆砌好词好句，没有为了展示文采而写大段景物描写，也不急于引用名言。他们用平实的语言，把一件事说清楚，把一个人写具体，把自己的想法讲明白。
语言是用来表达思想的。需要描写时，认真描写；需要议论时，充分议论。一句普通的话能够说清楚，就不必绕上三圈。好的文采，应当从内容中自然生长出来，而不是刻意贴上去。
3.独立深思
阅卷时，我不时遇到一些颇有见地的句子。有些句子未必漂亮，却能让我停下来想一想。
我看重的不是所谓的“金句”，而是句子背后的思考。能够从自己的经历中形成一点属于自己的认识，哪怕还不成熟，也比熟练地重复别人的道理更可贵。
这次阅卷，有两篇作文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一位同学写镇江中考作文题《还是这样好》，选择了一个常见的题材：母亲的唠叨。这个题材并不新鲜，写不好，很容易落入“以前嫌烦，后来感动”的套路。但他的文章让我看到了他对母亲的理解，也看到了一个少年对自身态度的重新审视。文章当然有不足，却瑕不掩瑜。写自己真正经历过的事，写自己确实产生过的情绪，写自己一点一点形成的认识，这就是“我手写我心”。
另一位同学写淮安中考作文题《精彩，我来续写》，从“续写家谱”切入，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家谱记录的是已经过去的人与事，而“续写”指向尚未展开的人生。一个初中生把自己的成长放进家族的历史之中，便有机会从“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进一步思考“我从哪里来，又将把什么传下去”。读这篇文章时，我想起天津高考作文题“重读长辈这部书”。长辈的生活不只是可供写作的素材，也是年轻人认识自身来处的一条路径。
两篇作文，题材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从自己熟悉的生活出发，写值得表达的东西。一个学生未必需要经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才能写出好文章。普通的家庭生活、熟悉的亲人、一次真实的内心变化，都可以成为很好的写作材料。关键在于，要认真生活、仔细观察、真正想过。
二、基础失分
欣喜归欣喜，三天下来，反复出现的问题同样不少。先说基础性问题。
1.审题不清
有学生把作文题提供的“话题”“主题”或“专题”名称直接当作文章标题，没有根据要求进一步拟题。
例如，南通卷以“我，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和“我，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为两个专题方向，要求学生任选其一，自拟标题写作。“专题”提供的是写作大方向。题目明确要求“自拟标题”，应当根据自己的具体内容确定题目，而不是直接照搬专题名称。
考场作文，首先要把题目读明白。审题时，至少看清四件事：写什么、怎么写、有什么限制、哪些地方可以自主选择。尤其要分清“以……为题”“以……为话题”“自拟标题”“补全题目”等不同要求。这些看似简单，却是“完成任务”的第一步。
2.绝对化表达，“AI腔”
我特别留意到一类句式，出现率极高：“真正的……从来不是……”“从来不……”“从不……”
这些句式本身没有问题，在恰当的语境中，它们完全可以准确、有力地表达思想。问题在于，有些学生不管写什么，都喜欢用这些句式拔高主题。写一次失败，要上升到人生；写一次争吵，要谈论亲情的本质；写一次普通的经历，结尾突然得出一个无比确定的人生结论。仔细斟酌后发现，这些文字很像AI生成的文本。
例如：“成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这句话看似深刻，仔细想想，却没有提供多少具体认识。不妨改成：“成长的路上，不会一帆风顺。”后一句未必华丽，却有具体的发现，也更容易让读者理解作者的内心。
写文章，不能只追求句子看上去深刻，还要问一句：这句话，我究竟表达出了什么思想？
3.错字
错别字造成失分，实在可惜。阅卷时，我随手记下了一些学生写错的字词。这些词语并不生僻，其中不少是初中生经常使用的。这里列出正确写法，各位不妨猜一猜，学生会把它们写成什么样。
捞、树荫、簌簌、抽屉、墙、沉闷、经久不衰、孤独、倾泻、定目标、办公室、哼、其他人、艰苦、时髦、符合、抓、炖肉、一记绝杀、砸、融入其中、神妙、修炼、腻、喊叫、欲扬先抑、义正词严、走廊、烦躁、翩翩起舞、涂改、甩、耽误、凝练、痒、一堵墙、学而不思则罔……
有几组字词，值得特别提醒：
“待”和“呆”容易混淆。表示停留时，通常写“待在家里”“待在原地”；“呆”则常用于“发呆”“呆板”等词语。
“的、地、得”也不能随意混用。例如：“认真的态度”“认真地读书”“写得认真”，三个字各有用法。
“其他”和“其它”并非简单的对错关系。“其他”适用范围更广，既可以指人，也可以指事物；“其它”通常用于事物。在现代书面语中，统一使用“其他”往往更稳妥。
对于错别字，我不主张让学生机械地把一个词抄写几十遍。更有效的办法，是建立自己的易错字词表，弄清字义，放回具体语境中辨析，再通过使用加以巩固。纠正错别字，不只是记住字形，更要理解字义。
4.病句
有学生写：“初二下册的时候。”“下册”通常指教材的册次，不宜直接用来表示时间。改成“初二下学期”，就准确了。
有学生写：“通过这件事，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句话缺少明确的主语。删去“通过”或“使”，都可以。改成“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者“这件事，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还有学生写：“奶奶从小就最懂我。”这里的“从小”容易产生歧义。究竟是谁从小？改成“从我小时候起，奶奶就最懂我”，意思便清楚了。或者更简单：“奶奶最懂我。”
有两位学生不约而同地写：“我满心不以为然。”“不以为然”表示不认为是对的，带有不同意的意思。“满心”并非绝对不能与之搭配，但放在这里没有增加多少表达效果，反而显得累赘。直接写“我不以为然”，就足够。
修改作文时，不妨多问自己两句话：这句话有没有歧义？有没有哪个词，删掉之后意思反而更清楚？修改语言，有时不是增加，而是删减。
5.标点
有学生把省略号写成三个点。按照《标点符号用法》，一般情况下，省略号使用六个点，写作“……”。
有学生把句号写成英语句点“.”，还有学生的标点只随意一撇。
更要命的是，一段话从头到尾只用逗号。几个意思不同的句子挤在一起，读起来十分费力。一定要正确使用句号断句。标点符号不仅表示停顿，还能帮助读者理解句子之间的关系。
6.卷面、规范
写错一个字，有学生反复涂抹，直到纸上出现一团黑色。一个小小的错误，反而成了整页最醒目的地方。
在考试中，若不允许使用修正带，写错了字，用一条细线划去，再在下一个格子里重新书写即可。
还有学生写超了答题区域，另附纸条，甚至给阅卷老师写几句“悄悄话”，这类做法很不可取。
题目、字数、答题区域、书写工具和修改方式，都应当提前了解并严格遵守。规范，是考场作文必须遵守的基本要求。
三、内容失分
基础问题之外，还有几类写作问题频繁出现。
1.铺垫太长
有一位学生写泰州卷《稍作停留》，写到五百多字，才切入文章的核心内容。前面写了那么多，不能说与主题完全无关。但真正重要的部分迟迟不出现，等终于进入正题，留给展开和深化的篇幅已经不多了。
出现这种问题的学生不少，通过他们的文章内容我得知：他们误以为，写作必须先交代背景，再描写环境，然后铺陈心情，最后才能写到真正想写的事情。
其实不必。如果文章的重点是一次谈话，就可以从谈话开始；如果重点是一个决定，就可以从作出决定的那个时刻写起；如果最重要的是一次冲突，就不妨让读者先看到冲突。之前发生了什么，可以在需要时插叙补充。
当然，铺垫不是越少越好。有些文章需要蓄势，有些情感需要酝酿。问题不在于铺垫的长短，而在于它是否真正服务于文章的核心。
打完草稿后，可以先把每一段的主要内容概括成一句话，再问自己：这一段对文章究竟有什么作用？如果删去一段、一句，人物、情节和主题没有受到影响，那么这一段、这一句很可能需要压缩，甚至删除。
文章的好坏，不取决于交代得有多全，而取决于有没有把最重要的内容写充分。
2.主次不清
有些作文，材料不少，人物也不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却始终没有形成重点。有些学生觉得，写得越多，就代表内容越充实。
事实上，材料多不等于内容充实。一篇考场作文，篇幅有限。如果把每件事都写得差不多，真正重要的内容就很难得到充分展开。
例如，写母亲对自己的影响，可以写她做饭、接送、辅导作业、生病时照顾自己，也可以写她一次不经意的批评。但这些材料未必需要全部写进去。如果真正让你重新认识母亲的，是某次争执之后的一段谈话，那么这段谈话就值得详写。其他事情，可以根据需要简要交代。
写作中的详略，不是简单地决定哪件事写三百字、哪件事写五十字，而是判断哪些内容最能表现人物、推动情节、揭示认识。
动笔之前，至少要回答一个问题：这篇文章，我最想让读者看见什么？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材料的取舍才有依据。与其写三件事，每件都写得浮光掠影，不如把一件真正有价值的事写透。
3.“成长”来得太突然
这次阅卷，最值得细谈的，是学生笔下的“成长”。不少作文都在写成长：以前胆小，后来勇敢；以前急躁，后来从容；以前不理解父母，后来懂得感恩。
这些主题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很多文章里的改变发生得太突然。前半部分，作者还深陷某种困境，或者固执地坚持某种看法。走在路上，忽然看见寒风中的一株野草，便恍然大悟，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态度。
读到这里，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父母苦口婆心地劝说，没用；老师反复讲道理，没用；读了那么多经典名著，也没用；偏偏路边一株不会说话的野草，突然就让你的生命发生了震颤。
这样的转变不是绝对不可能，而是文章没有把它写得令人信服。那株野草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刻触动了你？它与你此前的经历有什么联系？你原先的想法又是怎样一点一点发生松动的？如果这些都没有交代，只写一句“我突然明白了”，读者很难跟着你一起明白。
我想，这里暴露出的不只是学生的写作问题，也有值得教师反思的地方。在一些写作教学中，我们过于重视文章最后呈现的样子：有没有完整的结构，有没有精彩的开头，有没有升华主题的结尾，却容易忽略，学生究竟怎样观察生活、理解人物、梳理情绪，又是怎样一步一步形成自己的认识。于是，学生学会了写成长的结果，却没有学会写成长的过程。
比如，写理解母亲。常见的写法是：“以前，我总嫌母亲唠叨。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终于明白，她的唠叨里藏着深深的爱。”这句话没有明显的语病，也交代了人物态度的变化。但最值得写的部分，恰恰被省略了。母亲究竟说过什么，让你那样反感？你为什么觉得她不理解自己？后来发生了什么，使你第一次怀疑自己原先的判断？当你开始理解她时，是否仍然会因为她的某些话而烦躁？这些细节，才是文章真正值得展开的地方。
一个少年对母亲的理解，往往不是从厌烦一下子变成感动。他可能先是生气，后来有些愧疚，再后来试着站在母亲的角度思考，却仍然无法完全认同她的做法。这同样是成长，甚至可以说，这样的成长更接近真实的生活。我们可能在某一天开始理解一个道理，却仍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真正按照这个道理去生活。从知道到懂得，需要漫长的过程。
因此，写人物的变化，不能只是把前后的两种状态摆出来，而应当交代清楚：他原来为什么那样想，后来遇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开始改变。
当然，文学作品也可以用一个瞬间表现人物的顿悟。问题不在于变化发生得快还是慢，而在于作者有没有提供足够的生活依据和心理依据。
写作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懂得了多少道理，而是尽可能诚实、准确地呈现自己认识世界的过程。
四、建议
三天阅卷，发现的问题不少。归纳起来，我想给学生七条建议，也作为自己今后教学的提醒。
1.先有想法，再找语言
动笔之前，不要急着想用什么好词好句，先问自己：这件事为什么值得写？我究竟想表达什么？没有想清楚的内容，再漂亮的语言也难以弥补。
2.先写具体，再谈深刻
一个真实的动作，一句准确的话语，一段有依据的心理活动，往往比一大段抽象议论更有说服力。例如，与其写“父亲的爱深沉而伟大”，不如写出一件让你感受到父爱的具体事情。让读者先看见，再让读者理解。朱自清《背影》中父亲买橘子的那段描写便是如此。
3.写变化，要交代依据
不要让人物在一瞬间变成另一个人。写清楚是什么触动了他，他为什么受到触动，原来的认识又是怎样发生变化的。尤其要重视人物犹豫、矛盾、迟疑的时刻。这些地方，往往最能表现人物真实的内心。
4.学会取舍，把重要的内容写充分
不要把所有经历都塞进一篇文章。选出最有价值的材料，把它写具体、写透彻。其他内容，无论多么舍不得，只要与文章的核心关系不大，都可以删减。写作既需要积累材料，也需要舍弃材料。
5.修改文章，要敢删
删掉多余的铺垫，删掉重复的议论和抒情，删掉没有实际意思的漂亮话。修改时，可以试着把文章压缩，再读一遍，看看是否更加清楚、紧凑。当然，不要为了简洁而刻意删掉必要的细节，该删的是冗余的内容。
6.把基本功落实到每一个字
审题、拟题、用词、造句、标点、书写，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事。平时写作文，就要养成认真检查的习惯。不要等到考试，才想起来这些要求。尤其是错别字、病句和标点问题，这些可以通过反复修改逐渐减少。
7.不要为了显得深刻，编造自己并不相信的感动
没有那么大的感动，就写小一点的触动；没有彻底改变，就写尚未完成的改变；暂时想不明白，也可以把自己的困惑写清楚。中学生不需要在每篇作文里都表现得像一位历尽沧桑的哲学家，你们有自己的年龄、经历、疑惑和判断，这些本身就值得写。
五、文学即人学，作文即做人
批阅作文是一件辛苦的事，尤其是精改作文。读得多了，容易发现相似的开头、相似的情节、相似的结尾，也容易因为反复出现的错误而失去耐心。
但总有一些文字，让我愿意放慢速度。可能是一句不经修饰的心里话，可能是对父母的一点新理解，也可能是一个学生认真思考之后写下的、尚不成熟的判断……我喜欢这样的文字，它们提醒我，作文纸上不只是字词、句子、段落和分数，还有一个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作为阅读写作教师，我当然希望学生写得准确、清楚、有条理，也希望他们逐渐掌握叙事、描写、议论等方法。但我更希望，他们能够通过写作，更仔细地观察生活，更认真地理解别人，也更诚实地面对自己。
一篇作文写得不好，可以修改；一种写作方法没有掌握，可以练习。但如果一个孩子渐渐习惯了用套话代替思考，用编造的感动代替真实的感受，即使文章看上去结构完整、语言漂亮，也不能说真正学会了写作。
文学即人学，作文即做人。坦诚面对自己笔下的文字，便是坦诚面对自己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