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7月9日,历时三天的高考终于结束了。我没有坐学校的包车回去,而是找到了在县中的哥哥。哥哥和我同届,我们一直同班至初中毕业,他是全校唯一考取县中的,我留在了原校。当天下午考政治和生物两门课,五点半才结束,已经赶不上回家的长途车了。他宿舍里几个离家近的同学都骑车回去了,我们就在这空荡荡的宿舍美美地睡了一大觉。
第二天,我帮哥哥一起笃悠悠地收拾完他高中三年的所有物品。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悠闲地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来到西郊的长途汽车站。临近中午,我们才回到余西镇。
下午,同学党旗来到我家,邀请我们兄弟俩去他家玩几天,我俩欣然应允。第二天我们三人骑车来到他的家乡白龙庙。此后几天我们谁也没谈考试情况,除了玩遍了白龙庙的田间地头,便是和党旗的父亲一起喝酒吹牛,晚上一起扛着长凳去公社广场看露天电影。
三天后,我们回到了家里,也回到了现实世界。我们开始认真地回忆每一道考题,并估算总分,父亲不时过来指指点点。整体来看,哥哥发挥正常,我发挥欠佳,尤其我最有优势的数学没考好。我的第一批第一志愿是东南大学建筑学专业,由于这个专业是省内知名高校的王牌专业,往年的分数线一直很高。虽然第一批重点大学有三个志愿,但是一旦录取不了第一志愿,大概率会滑到第二批普通本科的第一志愿——上海电力学院。哥哥安慰我说,那也是一所好学校。
就这样,我在忐忑中又熬过了半个多月。分数终于出来了,学校通知所有考生去拿分数条。总分比估分要高10分,不过第一志愿估计还是没戏。没过多久,学校负责人告诉我,由于特殊原因,今年全国高校招生规模整体缩减,尤其重点高校的招生计划大幅减少,原志愿表作废,所有上线的考生需要重新填报志愿。顿时我心中暗喜。
我刚要离开教务处办公室时,数学老师陆炜看到了我,走过来对我说:“祖怡,这次总分没考出高分啊。”我不好意思地说:“是啊,尤其数学没考出自己的水平来。”陆老师是我高一时的数学老师,高二文理分科后他就不再教我了,不过他一直很关心我。之前我也一直没让陆老师失望过。高二以后,我参加过县、市、全国的数学竞赛,都是全县第一。可最后临门一脚,我却让他失望了。
回到家后,哥哥也从学校回来了。不出所料,他总分比我高5分。我全国数学联赛获奖,投档时有10分的加分。可以说,我们俩不分伯仲。
填报两次高考志愿,是史无前例的。分数出来后填报志愿,也是大家都没有经验可循的。父亲如临大敌,比两个月前第一次填报志愿时候审慎多了。他搬出了一堆早先到处写信要来的招生简章。父亲平时经常读报。他说,6月以来,美国等西方国家对我国发动经济制裁,中央也刚刚下发文件,又要砍掉一大批楼堂馆所和非生产性建设项目,看来不能填报建筑类专业了。另外,他自己从事机械行业,深知当时的行业现状,机械类专业也不能填报。那么工科类专业中,我们主要考虑电气和电子类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便出发去寻访他的旧友。其中有一位是南通无线电厂的总工程师,他说他女儿在华能电厂刚参加工作,工资比他还高。父亲再次得出的结论是不要报弱电,要报强电。于是他建议我第一志愿填西安交通大学的电力专业。但奇怪的是,该校往年都按专业招生,今年的招生计划上却写着“电气工程”。从往年的招生简章中我们得知,该校电气工程是一个系,共有7个专业,将来录取后不见得能被分到电力专业。我们仨讨论后决定先报了再说,赌一把。
我们俩很想报考同一所学校,甚至同一个专业,再次成为同班同学。但是外省重点大学在江苏的招生名额很少,有的专业只有两三个,这很可能出现兄弟俩相互竞争的情况。另外,父亲一直强调兄弟俩尽量不要乘坐同一交通工具。我们俩只能放弃这个想法。最后,哥哥决定第一志愿不改学校,仍然是天津大学,专业填电力专业。父亲很满意:一是,毕业后兄弟俩可以成为同行,能够相互帮衬;二是,去天津和西安,大部分路线不在同一条铁路线上。
哥哥的学校是重点中学,老师们填报志愿的经验很丰富,各种信息也比较多。于是哥哥回到学校去听听老师们的意见。哥哥正准备落笔填写“天津大学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语文老师正好走了过来,他说:“环境工程专业不错,以后能进环保局。”哥哥一听,便贸然填上了环境工程专业。上大学后,我们才知道,天津大学的环境工程专业其实是土木工程系的给排水专业改名的,而非当初语文老师所认为的环境保护专业。
虽然我改填了志愿,但是西安交通大学往年的分数也不低,我填的电气工程专业也是这个学校的好专业,我心里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这样又过去了半个月。有一天哥哥接到学校通知,他被天津大学录取了。哥哥高高兴兴地去县城拿回了录取通知书。哥哥所在的县中往年的录取率在70%左右。虽然那年特殊,但上线率也有48%,所以录取通知书统一邮寄到学校。而我在一所普通中学,每年的录取率很低。今年上线的,包括中专、体校,仅仅7人,所以录取通知书邮寄到家里。
过了一天,没有消息,我又开始忐忑起来了。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的忐忑已经变成了忧虑。哥哥又开始安慰我说,大不了去上海电力学院。又过了一天(8月19日),午后我们俩坐在老屋的八仙桌上和邻居毛桃聊天,突然外面响起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紧跟着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快来拿信。”我从桌子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屋外。只见镇上的邮差小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递给我的一霎那,我就看见了信封右下角那鲜艳的毛体书法“西安交通大学”。还没等我拆开信封,哥哥和毛桃已经围了上来。抽出录取通知书,看清楚果然是“电气工程系”。那一刻,我们兄弟俩欢欣雀跃。没过多久,正在屋后拾掇黄瓜藤的奶奶也赶了过来,听闻这个喜讯,十分欣喜。傍晚时分,爷爷、父亲、母亲才陆续回家……
第二天,父亲迫不及待地给上海的惠余伯伯拍去电报。父亲是独子,惠余伯伯是他舅舅的儿子,比他大四岁。他们从小在一起长大,胜过亲兄弟。惠余伯伯回电报:“务必自沪出发。”
九月初,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俩到南通端平桥市场精心挑选了两只皮箱。母亲说北方冷,需要两床被褥。她准备了一条盖被、一条垫被、各季衣服和日用品邮寄到学校。再准备了一条盖被、一条垫被和少量换洗衣服,用一块大布包着让我们随身携带,以备包裹尚未寄到。
出发那天,全家人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年逾八旬的爷爷奶奶也早早地过来送我们。我对他们说:“你们不要送了,快回去继续休息。”奶奶说:“这是三十年来我们家最大的事情。”
爷爷早年在南通师范求学,得到过张謇先生亲自指点,1932年毕业于(上海)大同大学数学系,先后在上海、常州、南通等地的中学任教。1958年,爷爷受到运动冲击后回到了余西,全家因此成为了农民。此后爷爷辗转多地代课三十余年,收入微薄,时有时无。1962年,成绩优秀的父亲因属“地富反坏右”子女,“不宜录取”。只能四处打工谋生。奶奶盼着这一天已经盼了整整三十一年。
早上六点整,父亲带着我们兄弟俩先从余西乘长途车到南通,再从南通乘江轮至上海,一路摸到惠余伯伯家。伯伯一家四口住在延安东路一个大杂院的二楼,板木结构的房屋,不大但十分温馨。第二天,伯伯和父亲一起把我们送到上海火车站。在父亲和伯伯那充满期许的眼神中,我们先后登上了北上和西出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