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
山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脉。
中山的文脉,藏在河涌飘来的咸水歌声里,藏在巡游灵动的醉龙舞间,藏在老榕树、古石桥的烟火之中;藏于老街凉茶清苦绵长的药香,藏于手作陶艺质朴厚重的泥土温度。





桐油香里,醉龙新生


巷口的桐油香,是童年的底色
我的童年,总浸在巷口桐油的清润香气里。
晨光熹微时,老榕树下总能看见阿爷的身影:他赤着脚,扛着半人高的木头龙,一步一步踏出吱呀的老巷,龙角上的红绸随风轻扬,把朝阳的碎金都揉进了翻飞的光影里。
阿爷说,中山醉龙源自香山渔村的粗犷舞艺,舞者要“饮酒三台醉,步醉心不醉,龙醉人不醉”,跳的是对平安的祈愿,传的是祖辈的热望。他摩挲着龙头上深浅不一的凿痕,叹着气说:“这龙舞了九百年,从前十里八乡都捧着看,可现在,年轻人的目光都停在手机上了。”我望着他掌心里被桐油浸得发亮的龙头,忽然懂了他藏在叹息里的牵挂——醉龙,正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被遗忘的边缘。
镜头里的醉龙,是破局的微光
我不想让阿爷的龙头,只在巷口的桐油香里蒙尘。当年轻人的目光不肯从屏幕上挪开,不如把醉龙,搬进他们的视野里。我学着用手机拍下阿爷舞龙的模样:晨光里翻飞的红绸,暮色里桐油浸润的龙头,还有阿爷踩着醉步时,眼角的皱纹里藏不住的笑意。视频剪成片段,配上醉龙故事,发短视频平台。
起初只是零星的点赞,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留言问起这门“会醉的龙舞”。我开始学着做讲解视频,从醉龙的起源到舞步的讲究,从渔村的渔猎习俗到代代相传的口诀,让镜头里的桐油香,飘进了更多人的手机里。原来,困住传统的从来不是时代,而是我们不曾迈出的脚步;把困境当作桥,就能让古老的技艺,顺着数字的风,走向更远的地方。

桐油香里的新芽,是传承的新生
渐渐地,巷口的醉龙,又成了街坊们的焦点。过年过节的街巷里,醉龙的身影又多了起来;许家的醉龙打龙点,也涌来了不少年轻人,跟着阿爷学起了醉步。桐油的香气里,混着少年人的笑语,绕着老龙头打转,飘出了巷口,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风吹起醉龙的尾穗,桐油的清润里,藏着代代相传的热望。传统不是僵死的标本,困境从来不是绝境,而是让它新生的契机。
当我们把困境当作桥,把镜头当作路,那些被遗忘的技艺,终会在桐油香里,长出属于新时代的新芽,循着风,向着光,一直生长下去。





岐江潮里的凉茶香


孙文西路的骑楼群浸在暮色里,青砖墙爬着浅绿的苔痕,阿公的“德记凉茶铺”就藏在骑楼转角,铜壶在煤炉上咕嘟作响,苦香混着岐江的水汽,漫过熙攘的人流。
“阿公,别守这老铺子了!”我把手机戳到他眼前,屏幕上是网红奶茶店的排队盛况,“现在年轻人都爱喝甜腻的果茶,谁还喝这苦凉茶?顺应潮流开家奶茶店,不比这赚得多?”
阿公没抬头,用竹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凉茶,茶汤在粗瓷碗里晃出细碎的光:“你看岐江里的水松,潮涨时被淹得只剩树梢,潮落时又挺立如初。潮流是江水,能载船也能覆船,可有些根,得扎在原地才稳。”他指了指墙上泛黄的照片,穿长衫的老者站在凉茶铺前,背景是旧时的岐江码头,“你太爷爷跟着孙中山先生闹革命时,就靠这凉茶铺接济过不少仁人志士。这铺子,逆过战乱的潮,逆过饥荒的潮,哪能在甜腻的潮流里倒了?”
我心里不服,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台风“山竹”过境前,全城闷热难耐,网红奶茶店的冰块告急,排队的人却依旧排到街角。突然,几个年轻人捂着肚子蹲在路边,脸色惨白——贪凉喝多了冰饮,闹了肠胃。阿公见状,赶紧舀出冰镇的金银花凉茶,递过去:“喝了就缓过来了,这老祖宗传下的方子,解暑败火最管用。”
年轻人半信半疑地喝下,没多久便舒展了眉头。其中一个姑娘捧着碗,眼里闪着光:“这凉茶比冰饮舒服多了!为什么不放到网上卖?现在直播带货可火了!”阿公笑着摇头:“凉茶讲究现煮现喝,少一分火候,就少一分药效。做生意和做人一样,不能为了赶潮流丢了根本。”
我想起去年,开发商要拆迁骑楼群建商场,阿公带头请愿:“这是中山的根,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拿着太爷爷留下的凉茶配方,挨家挨户劝说商户坚守,最终骑楼群被列为历史建筑,得以保留。如今,骑楼街成了中山的文化地标,阿公的凉茶铺前,不仅有老街坊,更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捧着粗瓷碗,在苦香中品味着中山的过往。
夕阳西下,岐江的水波映着骑楼的剪影,阿公的铜壶依旧咕嘟作响。我接过他递来的凉茶,苦中带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忽然懂得:孙中山先生说的“顺潮”是识时务,而阿公的“逆潮”是守初心。潮流会变,但坚守文化根脉、秉持诚信本心的品质,永远不会过时。
凉茶香在岐江潮里飘荡,那逆潮而立的骑楼与凉茶铺,如中山大地上的点点星火,照亮了一座城的记忆,也教会我:真正的人生成就,是在时代浪潮中,守住那份独属于自己的“中山味道”。

咸水歌里的竹篙
竹篙撑过百年河涌,每一道磨痕,都是咸水歌里未写完的词。——题记
河上初闻
“三月撑船过田边,嫩绿秧苗载满船。”
我是坦洲河涌里的一根竹篙,被阿公握在掌心,一头扎进温润的河水里。水波漫过竹身,我听见阿公的咸水歌顺着竹篙的纹路,从河底浮上来,和着桨声,在河面上打旋。
小舟犁开水面,秧苗的清香混着水汽扑来,两岸的柳丝垂到河面上,和我一起随波轻晃。阿公说,我是水乡人的脚,踩着我,就能走过每一条河涌,唱完每一段歌谣。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歌声一样暖。
巷口回响
“新鲜河虾靓鱼咯,平靓正啊!”
阿公撑着我靠岸,我斜倚在巷口的墙根下,听着巷子里的吆喝声。阿婆们围坐在竹椅上,手里剥着河虾,嘴里哼着咸水歌的调子,调子和河涌里的流水声一样软。娃娃们围着我跑,小手摸着我身上的磨痕,问阿公:“这是什么?”阿公笑着说:“是河涌和歌声刻下的印子。”
我看着阿公把刚捞的河虾递到巷子里,竹筐里的虾还在蹦跳,鲜气混着芋头煲的香味飘过来。我忽然明白,咸水歌不只是唱给河涌听的,也是唱给这人间烟火听的。

根脉延伸
“左转右转腰眉屈,同妹插秧笑微微。”
阿公老了,换了他的儿子撑船。新的竹篙光滑鲜亮,我被放在院子里,靠在窗台下。窗台上摆着阿婆夹在相框里的榕叶,娃娃趴在窗边,跟着阿婆学唱咸水歌,调子软软的,和阿公年轻时唱的一样。
我身上的磨痕越来越深,那些被河底的石头磨出的印子,被阿公的手攥出的温度,都成了我和咸水歌的秘密。正如中山非遗传承人在短视频里唱的:“咸水歌的根,在河涌里,在竹篙上,在我们水乡人的骨血里。”
风穿过院子,我仿佛又听见阿公的歌声,顺着竹篙的纹路,从河底浮上来。原来我这一根小小的竹篙,撑过的不只是河涌,还有水乡人的岁月与乡愁。守护故乡,从来不是守护一片水,而是守护撑着竹篙唱着歌,走过河涌的每一个人,守护藏在竹篙磨痕里的乡音与根脉。





岭南陶艺里寻文化心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梧桐叶筛下的碎光里,一家陶艺作坊的木招牌撞入眼帘——木色早已被岁月浸得发乌,门帘垂着细碎的陶土铃铛,风一吹,叮铃的声响里混着泥土的潮香。
我下意识皱起眉。在我眼里,这种“老作坊”不过是褪色的旧物件,远不如网红文创店鲜活有趣。妈妈却笑着推推我的肩:“进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寻到不一样的东西。”我只得不情不愿地掀帘而入。
一脚踏进店里像闯进了被时光妥帖收藏的小世界:原木货架上,青釉的梅瓶、素白的茶杯、带着指纹印的陶碗,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正捏着刻刀,在陶坯上刻着细碎的缠枝纹,阳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手上,连刻刀划过陶土的声响都格外轻缓。
见我站着发怔,她笑着朝我招手:“小姑娘,来试试?”我点点头,一坨温润的黄泥被放在转盘上,启动机器,飞速旋转的泥团却像匹脱缰的小马,溅得我袖口、裤脚都是泥点,我越急越乱,指尖刚碰到泥壁,软塌塌的坯体便歪向一边塌成一团。我咬着唇想放弃,奶奶却轻轻握住我的手:“别急,跟着它的节奏走。”她的掌心带着陶土的温度,顺着泥坯的弧度,一点点教我感受泥土的张力,指尖的力道轻一分,泥壁便薄一分;力道重一分,杯身便稳一分。

蝉鸣透过木窗飘进来,我盯着旋转的泥坯,跟着奶奶的节奏慢慢调整力道。泥土裹着阳光,慢慢舒展成型,竟真的成了一只带着浅淡指纹的茶杯。我捧着素坯,心里忽然漫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这不是流水线的产品,是我亲手捏出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奶奶轻轻摩挲着杯口的纹路:“做陶艺,最磨人了。拉坯只是第一步,还要阴干、修坯、上釉、烧制,光是窑里的温度,就得守着调三天三夜,差一度,杯子就裂了。”她指着货架上一只带着细裂纹的青瓷碗,眼里满是温柔:“这只就是当年火候没把控好烧裂的,我留着它,时刻提醒自己,手艺的根,就是‘守’。”这些带着裂纹、带着指纹、带着温度的陶器,从来不是冰冷的商品,是奶奶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是泥土与火的对话,是岭南人手艺里藏着的岭南烟火。
风里的陶土香还没散,我想起刚才在店里,奶奶给我看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和我差不多大,扎着麻花辫,坐在拉坯机前,眼里的光和此刻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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