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届高考政审之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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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届高考政审之回顾
作   者:王 克 林

图    片:原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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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中文系1977级校友、传记作家李辉,在《复旦四号楼“七七一一”走过来》一文中,对“新三届”高考政审有一段精准而深刻的观察: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公民歧视”的桎梏曾笼罩千万家庭。无数青年因父辈背负“地、富、反、坏、右”身份,被划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一庞大群体在升学、参军、就业等人生关键节点,长期遭受显性的政治歧视。文革期间的工农兵推荐入学制度,更将这类子弟基本隔绝于高等教育之外,几乎剥夺了他们平等求学的权利。

1977年高考恢复,持续多年的“公民歧视”迎来终结曙光。尽管彼时部分地区仍残留极左惯性,固守旧政审标准,致使少数高分优才遗憾落榜、抱憾终身,但全国大势已然转向。“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终于得以走进考场、凭分录取。

从时代进程看,恢复高考打破出身枷锁、终结身份歧视,是新时代来临的先声。紧随其后的是全国平反冤假错案、思想解放运动,皆以此为重要铺垫。某种意义上,政审松绑、唯才是举的变革,与半年后开启的真理标准大讨论,有着同等厚重的历史价值。1977至1979年高考带来的突破与革新,为80年代的社会复苏与时代腾飞筑牢了根基。

我作为亲历77、78、79三年高考的“新三届”一员,对当年招生政策、政审尺度的变迁与实际运作情况,有着近距离的观察。

彼时中央政策已然明确:高考录取重在个人政治表现、重在文化考试成绩,不再唯家庭出身论高低。但政审制度并未废止,在新旧交替之际,各地、各校、各经办人员的执行尺度极不均衡,形成了“乍暖还寒”“厚此薄彼”等极具时代特色的“弹性政审”。

也正因这份弹性,新三届出现诸多反差极大的人生际遇:有人背负复杂家世、在旧标准下本是“政审困难户”,却被顶尖名校录取;有人成绩远超重点线、个人履历清白,却因基层经办者的偏见与私心,被名校拒之门外,最终屈身普通院校,甚至无缘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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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工友胡平,是文革后期闻名江西的青年诗人。1977年恢复高考,赣地考生中间一种说法甚嚣尘上:全省若仅录两名文科生,必为胡平与熊光炯。

这一说法,仅对了一半:胡平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77级,与李辉居同一寝室;熊光炯把作文写成了诗歌题材,迟了半年才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78级,执掌北大知名学生刊物《未名湖》。

胡平本是“政审困难户”:其父1957年被划为右派,本人1968年被网罗进“反X救国军”大案,被认为是二号人物、参谋长。

可这些“敏感”问题没有对他跨进复旦构成障碍。一些朋友分析,与其说是复旦惜才如金、高抬贵手,不如说是胡平平时广结善缘,没有树敌,厂领导惜才,没有在他的政审表上透露任何可能使复旦产生犹疑的信息。远在上海的复旦不可能为了一个考生的取舍内查外调,只能采信厂里的政审结论。

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彬彬,1978年参加安徽高考,成绩优异。但他对自己的政审却有点担心:因为父母虽是人民教师,祖父的成分却比较“高”。那时解放思想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召开,农村还有着七种“阶级成分”。出人意外的是,他却被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录取。一纸通知书其实前几天就由县教育局转寄到了区里。区里分管文教的刘副书记接收了。她虽明知是录取通知书,但还是禁不住以区委副书记的身份拆开检查。检查之后,便扔进抽屉,并且愤愤不平地对人说:“我们夫妻都是共产党员!为什么这样的部队院校,不要我的儿子,却要地主的孙子?”

幸运的是,这位副书记没有把事情做绝。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担心事情败露影响仕途,在不算太迟的时候把录取通知书交到了王彬彬手中。

与幸运者相对,新三届考生中,也不乏被政审卡住、没有录取到名校甚至落选的遗憾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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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江西考生陈芬儿天赋异禀、答卷出色,成绩达到北京大学化学系录取标准。可因家庭背景存在复杂历史问题,政审环节受阻,无缘高校,勉强被江西省卫生学校录取。

陈芬儿以后的故事颇为励志,经过几十年的奋斗,如今已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化工领域的领军学者,江西师范大学现任校长。

余乃明是1978年广东省理科状元,北大、中山大学等顶尖名校的大门,本应为他敞开。可他因家庭历史问题,遭遇基层政审卡死,一众重点高校皆心存顾虑、不敢录取。走投无路之下,唯有华南师范大学惜才为本,顶住政治压力,将这位全省状元揽入怀中。北大不录取他的详情,不得而知,不便揣测。

对“中山大学因为政审问题而不敢录取余乃明”的说法,我难以苟同。并非我作为中大校友有维护母校声誉的责任,而是因为中大中文系当年就录取了“政审特困户”林英男;中大没有理由“厚此薄彼”。

《南方人物周刊》2014年第33期,刊登了中山大学中文系78级校友林英男的自述《我的帽子与高考》。

1977年他参加了高考,成绩优异却被政审卡住。半年之后,他头顶家庭四顶政治帽子,再一次走进考场。

第一顶为“右派”。父亲1957年因向校领导提意见,被划为右派,远赴青海长期劳教,九死一生。

第二顶为“地主”。祖父身为宗族族长、代管祠堂公田公益租谷,被划定为“管公堂地主”,数十年挨批游街、扫地受辱。

第三项为“叛徒”。母亲曾为地下党员,单线联络的上级失联失踪,无法证明身份,文革中被定为叛徒。

第四项为“现行反革命”。兄长因正义抗争,卷入运动风波,在“一打三反”运动中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含冤离世。

一门四冤,四重枷锁,在当年属于极端负面的政审履历。

吸取77级落榜的教训,1978年林英男绕开刻意打压他的公社,直接到县教育局报名,并取得了揭阳全县高考文科状元的佳绩。

县教育局的政策水平、人情温度显然高于公社,招生经办人员宅心仁厚,在他的政审鉴定中避开所有负面表达,仅一句客观陈述:“该生户口于一九七六年迁移至X公社,未在本地居住。”

一句客观陈述,攻守兼备,体现了新旧交替年代基层最大的善意与成全。

正是这一份宽厚的政审结论,让中山大学毫无迟疑,录取了这位背负满门冤屈的才子。

林英男学长的政审经历,足以澄清历史真相:母校中大既有接纳头顶四顶政治帽子、家世极其复杂的县状元考生的胸襟和魄力,绝对无理由忌惮省状元考生的家庭政治问题。

综上所述,庶几可以接近新三届政审的核心症结:名校录取的卡点,一般不在于高校的宽严,而在于基层对政审标准理解的偏颇。政审的“厚此薄彼”“冷暖不匀”,源头不在于自上而下的统一条文,而往往取决于直接经办者的自由心证。

政审的松紧、宽严、成败,不是一纸政策条文所能完全规范,更多藏在基层经办人一念之间的良知、格局,抑或偏见与私心。

这种“一念定前程”的政审弹性,早在高考政审最严苛的1965年,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江西师院附中校友李晃生,当年高考成绩为全省文科前三名,他在政审上却遇到了麻烦。他根据父亲解放前曾在社会上做事、当过银行职员和学校教师的情况,拟将家庭成分填写为“职员”,可负责政审的老师却要求他在“职员”前面加上一个“伪”字。

其逻辑是:国民党政府就是伪政府,国民党统治时期,一个人只要没有参加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在社会上担任任何公职,都必须冠之以“伪”。

李晃生含泪屈从于这一逻辑,不得不将家庭成分填写为“伪职员”。一字之差,重逾千斤,彻底隔绝了所有名校的通道。最终唯有其父任教的江西师院,以照顾教职员工家属的名义勉强收纳。

在任何政治环境下,都不会完全失去高抬贵手与人为善的空间。其实,这个“伪”字可填可不填,可严可宽。填之不为错,不填也无过,端看负责政审的老师是否宅心仁厚、与人为善。

同理可解余乃明与林英男的命运反差:同一年代、同一政策,揭阳县教育局经办人员宅心仁厚、惜才放行,成全了林英男走进中大;而余乃明属地的政审经办者教条苛刻、不肯宽宥,揪住旧账不放,最终阻断了他的名校之路。无他,政策一致,人心不同;条文相同,取舍各异。

我自己的政审经历,也可以为此作证。我属于“红二代、黑三代”。父母皆是解放前投身革命的老干部,祖父却背负地主、历史反革命的“黑”身份。放在1979年的政审体系中,我的家庭出身存在两种合规填法:既可填报为正面的“革命干部家庭”,亦可填报为负面的“地主、历史反革命家庭”。

对我的家庭出身情况心知肚明的单位负责人,对我选填了前者,没有表示异议,欣然盖章,成全了我政审过关。

倘若我不幸遇上一位心态偏执、仍困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迷雾之中的经办人,倘若我的政审不是在风气渐开的县城办理,而是落在春风步履蹒跚的乡野,多半会被要求“如实”填报后者。

观察新三届高考政审百态,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恢复高考后的时代春风,终结了制度化的出身歧视,确立了唯才是举的时代大势。但新旧交替之际乍暖还寒的转型年代,政策有明文、人心有温差,制度有新规、执尺有私心。

政审从来不是刻板冰冷的统一标准,而是藏在基层经办者一念之间的宽厚与苛责、良知与偏见、成全与刁难。

新三届人的命运殊途,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句话:有人得人成全、高抬贵手;有人遭人刁难、举步维艰。

这或许便是新三届高考政审最真实、最鲜活,也最耐人回味的时代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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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克林,1954年出生,江西南昌人。1968年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靖安县分校半农半读;1971年在江西靖安农机厂锻工车间务工;广州中山大学中文系79级;1983年在南昌大学中文系任教;1994年后在广东中山市党政机关工作。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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