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六月,我参加中考。
考点在县城,学校包了两辆大巴。考试前一天,班主任把我们集合起来,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说:"明天早上 six点半,校门口集合。"
他说的是"六点半",我记到现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热。六月的寝室像蒸笼,十六个人,没有风扇。我躺在下铺,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流到褥子上,把褥子洇湿了一块。
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人摇醒的。
我梦见自己在考试,卷子发下来,我一个字也看不清。
考试三天,我考得不好不坏。
成绩出来,我考了四百六十三分。县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四百八十五。
差二十二分。
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我去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在中间,不上不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回寝室,把铺盖卷起来,把褥子底下藏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
我抱着铺盖卷,走了十四里路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院子里喂猪,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考得咋样。"
我说:"差二十二分。"
她喂猪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说:"差多少?"
我说:"二十二。"
她说:"二十二,得交多少钱。"
我说:"择校费,三千。"
我妈把猪食桶放下。
中考那三天,我住在县城的一个小旅馆。
旅馆是学校统一联系的,一个房间六个人,一张床十五块一晚。我住了两晚,三十块。
那是我第一次住旅馆。
旅馆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上写着"便民旅社",字是用红漆刷的,掉了一半。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凌晨三点就开始炸油条,油烟味顺着窗户钻进来。
第一晚我失眠了——是油烟味熏的,也是紧张的。
第二天考数学。
卷子发下来,我看了一眼,前两道选择题就不会。
我跳过,往后做。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我卡住了。
那道题是几何证明,要添一条辅助线。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把教室里的所有声音都听见了——窗外的鸟叫,前排同学的咳嗽,老师走动的脚步声。
十分钟以后,我添了那条线。
那道题我做出来了。
考完出来,我站在走廊上,腿是软的。
后来成绩出来,我的数学考了九十七分,满分一百二。
班主任说:"你这数学,考得不错。"
我说:"有一道题我卡了十分钟。"
他说:"十分钟算啥。有人卡一辈子。"
那年我十五岁。班主任说的那句话,我很多年以后才明白。
我这辈子,卡了不止十分钟。
我卡了三十年。
她站在猪圈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家没开灯。我爸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在灶屋里,一句话也没说。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