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非:假如真的取消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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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真的取消高考……

我在《“不是爱风尘,又被风尘误”——反思南京教育界的一场讨论》(原载《南方周末》2004年9月16日)一文中提及对高考的看法,有读者对文中“21世纪内能不能消灭高考”一说感到难以接受。其实只要看过全文,应当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观点是:必须让时下的这种高考模式寿终正寝;至少要改造现行的高考模式。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一些读者对这句话特别敏感,立即痛加挞伐。

其实,即使我有“消灭高考”的权力或资格,离“落实”的时间还长着呢,不是说“21世纪内”吗?2099年与我这辈人无关了。纵使我是信口开河,也只能让后世讥我无才无识、判断失误,还不至于要让同辈人气急败坏的。

然而这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们不妨来做这样一个假设:假如真的取消了高考,或者说得准确一些,取消了现行的高考模式,社会将会乱成什么样?

有同行说,如果一下子就把奴隶制废除了,你让做惯了奴隶的奴隶往何处去?他将怎样生活?如果没有高考的皮鞭,校园里会乱成什么样?高考是教师的生存线,社会之所以对教师保有些许敬意,很大程度上因为教师有办法把学生送进大学。教师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乃至思维方式,都以高考为核心,尽管大家厌烦现行的高考模式,但是吃惯了馍,让大家改吃面包,别扭。

如果取消高考,会有相当一批教师会就此失业。在我所知道的一些评比考核中,很多教师的“专业发展”已经不是所任学科的教学,而变成应对该学科的高考。有位教师诉苦说,他曾连续11年教高三,后来回到高一,不会上课,非常痛苦。因为他只会讲解高考题,不会指导阅读,也不会用正常的方式指导学生作文。

现今有的“名师”说话理直气壮,他们可以全然不知道“课改”“课标”,只会亮出纹了龙虎的膀子,摆开场子“狠抓死揪”,旁边围上一群喝彩的家长。——他们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他们在这样的生活中寻找快感。

有校长私下说,每年都要为高考升学率提心吊胆,平时“狠抓死揪”,考前不惜一切代价套取信息,和高校拉关系,考后忙着算分数,打听其他学校的平均分和升学率……如此周而复始。问他:如果取消现行高考,你高兴吗?校长说:那也不行;如果没有升学率,和一般学校相比也就没有任何优越感了。——他没说出来的话是:升学率是校长的政绩。

有位同行说得好,高考考出的高分是什么?是爸爸妈妈向别人炫耀的资本,是班主任和任课教师的奖金,是学校的招生广告和一些教师的家教广告,是校长、局长升官的阶梯……话虽然说得有些绝对化,但也是事实。

你以为学生最渴望取消高考?恐怕也未必。许多学生已经适应了这种竞争方式。如果取消高考,和人家一较高低的机会也就此失去,会有一些学生失落到走投无路。某年高考数学试题比较容易,一些名校的学生考完后站在考场门口失声痛哭,只因为他的优势难以显出来。我看了那一幕后心冷齿寒,永远难忘。

看到有学生在作文中说“这次我终于考了全班第一,出了一口恶气,报了一箭之仇”,我就觉得这种教育只能培养残忍,我无法去爱这样的学生。有一年南京取消小升初考试,本以为全民欢呼,没想到有一群家长愤怒无比,到处告状,原因是为了取得考某名校的资格,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就为孩子请了家教,为了这场考试已经准备了6年……

出版社一资深编辑有孙子上小学,他因孙子作业过多而咒骂学校。但是学校不遗余力地推荐该出版社的教辅“天天练”“课课练”,为出版社赚了大钱。问他:课程改革、高考改革后没有这么多教辅书可出,你有什么想法?编辑正色道:“那不行,我们出版社肯定垮掉!”——出版社效益好,靠的就是“宰杀儿童”,否则就得喝西北风。

健康学家在电视台讲营养学,说到吃荤菜,动物越小营养价值越高,最有营养的就是小鱼小虾,我听时走了神,想到了出版界流行的“要发财,吃小孩”。

我对“家教市场”所知甚少,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取消高考,家教市场立刻会萎缩下去。如,教师某甲生性愚钝,多年不能正常教书,在家受够太太的教训。后来打入家教市场,如鱼得水,半年致富,现在转而天天在家奚落太太。如取消高考,此公又得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有鉴于是,的确不能取消高考。现在让我们来喊几句口号:

坚决粉碎课改!

坚决拥护现行高考模式!

高考万岁,万万岁!

——《语文学习》2005年第3期

相关文章:

“不是爱风尘,又被风尘误”

——反思南京教育界的一场讨论

在新一轮课改即将开始的时候,一盆浑水就这样劈头盖脑泼在素质教育的脸上。

什么人都可以对教育指手画脚的时候,教育也就没有了尊严,也就必然地要走向落后。也许那几位青年记者根本没去想一篇报道会给南京的教育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高考已经成为中国教育发展的瓶颈,如果高考不改革,21世纪中国的教育将严重制约政治经济的发展。为保证课改的进行,必须有这样的原则:不能让课改靠拢高考,而是命令高考顺应课改。

一场尴尬的讨论

南京教育界的8月,也如南京的气候一样,又热又闷。7月上旬,一家晚报以一篇《南京的“高考之痛”》引发了一场尴尬的讨论。之所以尴尬,乃是在错误的前提下根据错误信息,就一个严肃问题展开了一场不认真的讨论,参与讨论者都从个人角度去理解高考。

争论的起因是据说2004年高考南京本科录取人数比前一年少了600人,比例列全省倒数第一(一个月后发现此消息有误)。于是记者做了文章,称之为“高考之痛”。这种有倾向性的报道很具煽动性,一下子就把市民“参与”的情绪调动起来了。有报道引用市民的话,认为素质教育没有用,教育局不抓升学率,南京的学校没有像苏北一些学校“死揪”(流行于江苏教育界的一句话,即加班加点、拼命抓升学率)。不可思议的是报纸引用了一位“马同学”的诉说:“南京六中的马同学今年高考成绩528分,原本成绩不错的他对高考之痛感触颇深。他在电话里说:‘高中三年学习中,学校教学只有80%时间和高考有关,……学校用上课时间给我们组织社会调研、第二课堂等素质教育的内容,占全部学习时间的两成多,但这些对高考没有用,我真后悔当初浪费了太多时间。’”———这些言论都在不加说明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登在一家发行百万份的晚报上。市民、学生对国民教育性质的理解到了这种程度,作为教育工作者还有什么话可说?我至今也不明白报纸为什么不加说明地引述这样的“民意”,它想告诉公众什么呢?“社会调查”是课程计划中的重要内容,而如果学校教学百分之百地和高考有关,那学校还是学校吗?

这场讨论的尴尬之处还在于它把教育界力图弥合的一对矛盾进一步撕裂,它让一场原本比较专业的讨论庸俗化,它逼使教育行政部门表态去做违背教育理念的事。说它是一场尴尬的讨论,又在于角色的尴尬:攻方很想理直气壮,无奈应试教育毕竟不是先进文化,“死揪”又不同于旧时代的寒窗之道,在教育界不过是个只能在里巷鼓噪,不登大雅之堂的泼皮,故执论者难以自圆其说;而守方本该理直气壮,无奈“升学率”如温饱,事涉千家万户,故不敢忍饥挨饿说小康。

南京中等教育的状况和全国大型城市差不多,总体情况尚好,执行教育政策比较规范,在重视学生思想道德教育、减轻学生负担等方面的工作一直很有成效。在江苏省各市中,南京严令禁止中小学假期补课,禁止周六周日上课,是层层检查落实的。在贯彻素质教育方面,做了许多工作,不吹不骗,近年在课改、教师专业发展等方面已经采取一些举措。有行家预计,随着国家课程改革的推行,再过三五年,这些效果将显现出来。孰料就在此时,媒体借高考升学率问题发难,没用多大力气就把刚刚有所好转的局面弄得极为难堪,出现了对课程改革不利的舆论。广州有行家发话,说,在这种时刻讨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南京之痛”!

换个角度去想:是南京的教育因为摧残学生不力而挨骂。

市侩主义的教育欺世盗名

南京的这场风波恰恰出现在国家第八次课程改革即将全面开始之际,耐人寻味。

我们面临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教育环境?8月,高校招生还没有结束,在江苏某市一家宾馆看到“2005年高考备考研讨会”,人头攒动,比“文革”中的“备战备荒”来得急迫、扎实。打开报纸,整版大吹大擂的高考复习班招生广告,自诩灵丹妙药的各种教辅资料广告;名师如跑江湖的“老军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拉起红布横幅作“带功报告”;专做教辅书生意的书商,年产值亿元以上的富户已有一大群;值得一提的是靠教辅资料赚钱的神仙中,有些是让学人肃然起敬的出版社,有的甚至是革命年代让我们敬畏的机构,现在都率先失节了……面临这样一个越来越落后的教育环境,出现南京这场尴尬的讨论也就不奇怪。

时下教育界盛行的是一种市侩主义,而所谓的教改往往也是欺世盗名。很多地方的教育祭出“两张皮”:素质教育是一张“与时俱进”的“政治皮”,应试教育是一张迎合世俗需求的“政绩皮”。有教育官员私下谈教育危机,说现在一些校长和当年的伪保长一样,八路军来了,他提供情报,鬼子来了,他也交粮食。油嘴滑舌,左右逢源。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众多官员不以“两张皮”为羞耻。而成则为王败则寇,一小批高考精英的成绩掩盖了全民素质教育整体的苍白,庸俗的风气盛行于教育界。

在一些教改先进学校,有两套课表,一套是实际运行的,一套是备上级检查的。我一直很疑惑,这是一件极其容易揭穿的把戏,检查者只要在学校呆上一天就能发现问题,为什么从来没见揭露?很简单:一级骗一级,大家自己骗自己。学生在这种极其混乱卑劣的思想环境中长大,也学会了万事不认真。

在基层学校,校长们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不得不把升学率当作生存的生命线。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现象:教师工作了一二十年,专业没有得到任何发展,但是搞纯粹的应试教学,却使他们成了当地的名流。因为有高升学率的支撑,一些人便可以肆意歪曲素质教育本质,以应试教育替代一切。他们根本不想改革高考,也不愿意课改。如果哪一天,课改全面有效地推行了,高考改革了,一些“名校”的光环就将黯淡下去,一些“名师“也将原形毕露,出版社书店的经济效益也会大滑坡,也就是说,“高考政绩”和“高考经济”都将受到影响。

我和苏北一些教师交流时,发现他们对“半个月休息一天”或是“每个月休息一天”已经习惯了,但是他们不承认那是素质教育,对从高中一年级起就给学生灌输高考意识极其反感,一些有思想的教师写下的愤懑之言在网络上流传。十多年前,在参观苏北一些县级“名校”时,就发现校园墙上公然刷着“想一想,你的户口在哪里?”“面壁三年跳农门”……这类标语曾经引起过教育家的愤怒,但这些学校顶着压力熬到今天,终于形成了强大的应试教育势力,反过来给新一轮课改造成巨大的压力。我也奇怪:这些教师熟知、社会熟知的情况,为什么从来没有真实地反映在传媒上,变为公开的信息?

此番媒体发难,批评大城市的教师不如县乡级中学教师敬业,说了一些现象,有些也是事实。但是批评援为对比的事实让人不敢赞同。有校长、家长说,苏北的一些应试名校,“高三教师从早上6点半到晚上10点半一直在校陪伴学生,南京为什么不这样做?”———对此也让人无话可说。有关高三教师连续工作16小时的情况,早就不是秘密,那是作为一种带有强制性的教学管理手段。有的学校公开说明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对高三学生作强化封闭训练,有的学校私下说明是“为了控制教师搞家教”,但从来没有人以之为“敬业”。在那样的学校,教师学生每天究竟在教室呆多少小时,那样做是否符合青少年保护条例,是否违反了《劳动法》,我没有兴趣去研究。我从未从表彰先进、弘扬师德的各种经验介绍中看到“教师从早上6点半到晚上10点半一直在校陪伴学生”的事迹,可见那本是秘不示人的做法,而现在公然作为“敬业”经验宣扬起来了。我想知道,支持这种做法的家长,有多少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以后报考师范院校,让他当一名“从早上6点半到晚上10点半一直在校陪伴学生”的“人民教师”?那样的教师,是教师吗?

不错,我们要尊重现实,然而高考实在不是个理想的制度,它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以目前的社会条件,我们不得不采用这个制度,因为它毕竟还比较公平。我甚至想说得难听一些:以目前社会的文明状况,我们也只配用这个制度。教育是富有理想的事业,为什么总要给它塞进功利的实质呢?群众对教育改革缺乏了解,有疑虑,这可以理解,而有那么多的专家、教授和学者鼓吹应试教育,有那么多的教师以高考升学率为专业追求,那么中国的教育只能继续落后下去了。

中国能不能在本世纪消灭高考,关系到中国能不能在21世纪成为发达国家的大问题,现在顽固地坚守甚至主张发展应试教育的任何不负责任言行,都会记录为历史痕迹,一朝悔悟,如同杀手沾过无辜者的血,心灵的阴影一辈子也洗不净吧。

无谓的讨论导致了倒退

也许把那种疯狂的应试教育比作“风尘”是刻薄了一些。

和许多教师一样,我对围绕南京“高考之痛”的讨论感到郁闷,一直静听各路英雄评论。直到9月开学,发现教育局终于顶不住社会压力,不得不作出所谓“积极措施”,才叹息素质教育仍旧不是习惯势力的对手。“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经过一番折腾,南京市教育局不得不“与时俱进”,做出了一个他们多年咬紧牙关不肯做的事:星期六上午补课。对外叫作“加强星期六辅导”。无谓的讨论导致倒退,南京终于被拖下水,成为“死揪”队伍中的新军。尴尬的讨论造成了群众思想的进一步的混乱。同样是那家晚报 9月2日的消息,南京金陵中学高一新生军训8天,第4天就有两位家长气势汹汹地冲到学校质问老师,说:我们的孩子是来上学为了考上清华、北大,不是来当兵的,你们简直是浪费时间。无论老师怎么做工作,他们还是坚持把孩子带回去了。一些有经验的教师担忧地说,以后的麻烦更多了,不排除发生各种悲剧的可能。

我所在的学校多年一直保持较好的教学传统,很多教师坚守正确的育人理念,坚持科学的教学方法,不加班加点,重视素质能力培养,学生素质高,升学率也高,进入高校学习总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为适应高三的应试,在部颁课时规定“445”(语数外高一高二4节,高三5节)的基础上,调整为“446”。但是经此“南京之痛”,学校改成“448”。一个星期上8节语文课干什么?我这个老教师困惑了。因为如果每周6节语文课高考能考个105分,而每周8节课不一定能考出106分,甚至有可能倒回100分以下!

问一位教育行政干部:就要在全国推行课改了,为什么不再咬咬牙坚持几年?回答是:方方面面压力实在太大了,挺不过去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高考招生结束时,发现南京的录取率高于全省水平,原来南京艺术、体育类考生比较多,仅艺术类便有2535人上本科线,这体现了城市学生的某些优势。顺便说一句,城市学生的职业取向多元化,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弈秋的学生听课时想着援弓以射鸿鹄,千载而下,被认为是“差生”,而现今有条件多元选择,学生为什么非得学下棋而不可以学射击呢?在南京的这场讨论中,人们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即:学生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教育,他们渴望得到什么样的发展?他们接受什么样的考试形式?

在新一轮课改即将开始的时候,一盆浑水就这样劈头盖脑泼在素质教育的脸上。———且慢,我们必须清楚,举凡涉及教育的任何错误,都不可能由某个群体或个人来承担,生活在这个制度下的所有人都得“享受”其后果。

在教育发达的国家,很少有这种全民性的教育大讨论,因为他们把教育当成科学,认为是专家的事。即使教育圈内,专家学者发表意见也极为慎重,因为事涉人的发展和命运。什么人都可以对教育指手画脚的时候,教育也就没有了尊严,也就必然地要走向落后。也许那几位青年记者根本没去想一篇报道会给南京的教育带来什么样的后果。2004年南京教育界的这场风波,还会在其他地方上演。很多人在这样的思想冲突中展示了个人思维的品质和价值取向,至于理智还是昏聩,得由后人评说。

顺便说一句,高考已经成为中国教育发展的瓶颈,如果高考不改革,21世纪中国的教育将严重制约政治经济的发展。为保证课改的进行,必须有这样的原则:不能让课改靠拢高考,而是命令高考顺应课改。

——《南方周末》2004年09年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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