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8年夏天,台北北投一家瓦斯行迎来了一名男婴,取名为李宗盛。父亲是瓦斯行老板,母亲是中学教员。上面还有三个姐姐。
父母希望他长大后,能继承这家小店。
李宗盛自小是个“笨小孩”,脑袋不怎么灵光。小学时,总是拖班级后腿,中考又落榜。母亲觉得没面子,给他报了个据说“只要去就能考上”的补习班。
十个月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老师在课上,直接拿饭瓢拍学生的脸,或者用藤条抽大腿内侧。如此魔鬼训练,按理说不考上真的很难。
结果整个补习班,只有两个人没考上。
一个是李宗盛,另一个是智力有障碍的同学。

后来,他尝试考国立艺专,听写和试唱两门专业课拿了0分。最后只上了个私立工专,正常5年的课程,他欠了200多学分,读了7年才毕业。
每到假期,李宗盛就得扛着瓦斯罐,穿过夜市,挨家挨户给客人送去。
很多年后,他在《阿宗三件事》里写道:
“我是一个瓦斯行老板之子/在还没证实我有独立赚钱的本事以前/我的父亲要我在家里帮忙送瓦斯/我必须利用生意清淡的午后/在新社区的电线杆上绑上电话牌子/我必须扛着瓦斯/穿过臭水四溢的夜市”
那个年纪的李宗盛,得到的外界反馈始终是:
“每走一步,都会被告知,注定没有出息。”

02
玩音乐,似乎成为了李宗盛唯一的救赎。
就在那所工专,他遇到了几个朋友。同学张炳辉和江学世,曾参加金韵奖比赛,便拉着同样喜欢音乐的李宗盛加入。1970年代中后期,李宗盛和陈永裕、江学世、陈秀男、郑文魁、张炳辉六人,组成了“木吉他合唱团”。
在金韵奖纪念专辑中,他们推出了单曲《散场电影》,作品清纯质朴,算得上当时校园民歌的最高水平。同年,合唱团发行首张专辑《木吉他重唱专辑》。他们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玩音乐。

初次登台,李宗盛太过紧张,整条裤子都在抖。1980年,专辑发行后,成员们因入伍服役各奔前程,乐队解散。李宗盛又陷入了消沉。
改变他命运的,是女友郑怡。
当时,郑怡的公司要给她录一张唱片。李宗盛白天帮家里送瓦斯,晚上陪郑怡录音,全程旁听学习。恰逢郑怡的制作人因故无法工作,郑怡把男友推荐了上去。唱片公司也是病急乱投医,说那你就让他来试试吧。
1982年,李宗盛制作的第一张唱片《小雨来得正是时候》问世。专辑十首歌,成功地捕捉到郑怡声线的特色。专辑横扫台湾市场,蝉联当年台湾《综艺100》冠军十三周。郑怡一炮而红,李宗盛也吃上了音乐这碗饭。

据说有一晚,李宗盛送完瓦斯,脚上还脏兮兮的,一路狂奔去礼堂。他看着台上郑怡唱自己写的歌。现场座无虚席,无数人鼓掌呐喊。
小李感觉不可思议:
这是真的吗?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吗?
1984年,李宗盛入职滚石唱片,成为了专职音乐制作人。
两年后,28岁的他发行了第一张个人专辑《生命中的精灵》。据李宗盛自述,整张专辑都是为一个无缘女子而作。所有创作,用一把吉他完成。词作灌注了他的生活经验,充满他当时对爱情与人生的思考。

专辑日后入选“台湾百佳专辑”,高居第五。
瓦斯小李,正式登上华语乐坛的历史舞台。
03
进入滚石后,李宗盛迎来了“全盛时代”。
在罗大佑赴美躲避争议的空窗期,滚石急需一个优秀的制作人来带队,来挖掘新人和梳理新的音乐脉络,以巩固自己在市场上的地位。李宗盛成为了滚石的第二代黄金制作人,贡献了一系列的佳作。
1989年,陈淑桦的转型,把李宗盛推上了“百万制作人”的位置。
陈淑桦当时“国民女歌手”的路子,李宗盛接手后,给她定新方向:知性都市白领。他为她写《梦醒时分》,把流行歌曲赋予了社会意义。专辑《跟你说,听你说》出版。台湾唱片工业史上,第一次有专辑卖破百万张。

坊间传闻,首版卡带内页上,《梦醒时分》作者栏没用本名,署为“倪慧红”。李宗盛后来解释,这个笔名的意思是:
“你会红”。
同年,周华健还在台北西餐厅驻唱。李宗盛在那儿打麻将,听到他唱歌,递了名片上去。周华健进滚石,先做两年制作助理。李宗盛给他做了《心的方向》,周华健一炮打响。据说当时两人合作《让我欢喜让我忧》,眼看要录音,歌词还没定稿。周华健打电话给李宗盛,老李正和妻子在酒店,刷刷刷就把词写了。专辑年度销量超过两百万张。
张信哲的出道,带点试验性质。李宗盛写完《爱如潮水》,觉得“巨俗”,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拿还是助理的张信哲来试。他要求张信哲唱出“历尽沧桑、老灵魂男人的内心独白,但又要保有自己的纯真”。张信哲拿捏不住。李宗盛把他关进录音室,一连七天,每晚七点进去,第二天早上十点出来。
七天后,张信哲沧桑了。

李宗盛也是辛晓琪的贵人。她在福茂发了三张专辑,全卖不动,一度想回去教钢琴。李宗盛在电台听到她唱《自私》,把她签进滚石。老李花两年时间写了《领悟》,交给她时说:“这首歌可能不会红。”
辛晓琪录了一个月,拍MV时边唱边哭。
《领悟》一天卖了两万张。
赵传那首《我终于失去了你》,是李宗盛“嫉妒”出来的。他先给赵传写《我是一只小小鸟》,让赵传重新翻红。后来,他去看赵传演唱会,台下歌迷疯狂献花献吻,李宗盛不是滋味。心想,老赵什么都有了,凭啥?
于是他编了一个故事:一个男孩爬上事业巅峰,妞却跑了。
结果赵传录完,反而更红了。

梁静茹进滚石时,才十八岁。李宗盛擅写成熟女性心事,这次面对的却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他花了两年时间制作,交出《一夜长大》。十首歌量身打造。专辑因为遇到一些外因(好像是地震啥的,记不清了),没激起太大水花。
但它给梁静茹铺好了情歌天后的路。
五月天的挖掘,最有戏剧性。他们把Demo寄到滚石,收件人写的是“唱片制作人收”,包裹上附了一句:“就算要丢进垃圾桶,也拜托听完再丢。”收发室看没有明确收件人,直接扔了。李宗盛路过垃圾桶,把Demo捡出来听了。
他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怪兽以为是诈骗,回呛:
“你是李宗盛?我还罗大佑咧。”
离开滚石前,老李把他们签到了滚石旗下。

李宗盛在滚石那些年,写、制作了三百多首歌,跟近七十位歌手合作过。他总能从歌手身上,挖掘出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那一面。陈淑桦的独立,周华健的温暖,张信哲的沧桑,辛晓琪的痛,赵传的卑微与骄傲,都是他深入这些人的人生故事和心情,替他们找到了最好的表达。
1993年,他坐上滚石制作总监的位子,后来做到副总经理。滚石最卖钱的专辑,一大半都跟他有关。金曲奖,他拿了三届最佳专辑制作人、三届最佳作词人,比奖杯更重的是,他让“制作人”三个字,有了无上的江湖地位。
04
提到李宗盛,就不能不提他的感情。
众所周知,老李的大部分经典,都是谈恋爱谈出来的。
李宗盛传唱最广的情歌,几乎每一首,都对应着一段真实的关系。
他的第一段婚姻,始于香港电台的一次颁奖礼。

1987年,李宗盛在十大中文金曲颁奖典礼上第一次见到朱卫茵,一见钟情,展开追求。朱卫茵是香港知名DJ。李宗盛开口第一句话,是问她会不会打台湾麻将。她觉得这人很不浪漫,有点失望。幸好苏芮在旁边及时制止,两人改去跳舞,越跳越投缘。之后靠越洋电话维系,打了两年。
有一天朱卫茵在电话里跟他说,电话费要用光了,要么结婚,要么分手。
1988年,两人结婚,朱卫茵随李宗盛定居台湾。
但正是李宗盛事业最忙的时候。滚石的制作案一个接一个。
朱卫茵后来在书里写,婚后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

1992年,李宗盛为《霸王别姬》写主题曲。他先录了男声,然后带着母带飞到香港,录林忆莲的女声。林忆莲已凭《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红遍香江。
这首歌后来成了两人关系的注脚。
1993年,李宗盛为林忆莲制作《不必在乎我是谁》,把她签到滚石。为了挖林忆莲过来,李宗盛几乎每天都给吉他手苏德华打电话,让他帮忙做说客。那两年,李宗盛在台北,林忆莲在香港。绯闻越传越烈。

1994年,李宗盛办暂别演唱会。他邀请了林忆莲做嘉宾,两人在台上对唱《当爱已成往事》。台下坐着朱卫茵。她后来在书里写道:
“看着台上那个最亲密的人跟另一个人眼波流转,而她坐在观众席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远了。”
林忆莲承受不住舆论压力。
1995年,她卖掉香港的房子,一个人飞去了加拿大。
李宗盛追了过去。
他站在林忆莲温哥华的公寓楼下,打电话不接,按门铃不开。相关的八卦就是:他就站在外面等,淋了一夜雨。冷风吹透了他的衣服,他写下《为你我受冷风吹》。这首歌后来收录在林忆莲的专辑《Love Sandy》里,和李宗盛为她写的另一首《伤痕》一起,成了国语情歌的标杆。

1997年,林忆莲怀孕。李宗盛跟朱卫茵摊牌。朱卫茵最终还是签字。十年婚姻结束。第二年,李宗盛和林忆莲在加拿大登记结婚。
但《当爱已成往事》这个歌名,一句谶语。
婚后,李宗盛想进军内地,林忆莲事业重心在香港。长期分居,矛盾越来越深。李宗盛控制欲强,连林忆莲唱什么歌都要管,而林忆莲也是要强的人。两人在录音室里争吵,在生活里冷战。
2004年,一纸声明,两人离婚。声明里说:
“我们的爱若是错误,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

05
李宗盛的歌好听,首先是因为表达方式。
他录《生命中的精灵》时,进棚录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唱法,歌词、旋律总是咬合不上。录音师徐崇宪在旁边听,对他说:
你干脆用念的算了。
李宗盛一试,果然好使。从那天起,半说半唱的方式,旋律夹着口白,就成为了李宗盛的标志。有人管这叫“念白式唱腔”,他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风格,反正几乎是唱不顺的地方,就用嘴说出来。

其实,李宗盛的创作基本就是这个思路:
唱,是说的延伸,说,是唱的基础。
所以他总能用大白话,最简单的中文,毫无堆砌感的字句,精准描摹情感。
老李写词,很少用形容词,多是动作和场景带入,甚至可以说是一句看似平平无奇的大白话。譬如《山丘》开头那句: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你单独拎出来,这不就是一个人面对面跟你说的一段开场白吗?
但是词简单,并不意味着都是信手拈来,李宗盛会为了最简单的词的精准表达一直揣摩心绪,一直找那些最简洁、也最深刻的“大白话”。

还是比如《山丘》,前后酝酿多年。2003年夏天他在上海,SARS正肆虐,一个旋律进脑子,词一直没写。他花了十年,2013年才把词填完。他说这首歌是“十年生活经历的交换”,意在回顾自己的音乐路。但更多想表达的,是用过来人的身份,告诉那些同样在翻山越岭的人,到了他那个阶段,人生是怎么一回事。
《给自己的歌》也能说明他在“准确”这件事上有多偏执。
这首歌的样稿,早在2008年纵贯线刚成立时就完成,旋律很满意,词迟迟不敢动笔。偶尔写一句,不断修改。马世芳曾在微博上贴出了他的手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圈圈点点,修改的地方有几十处。
“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和“其实不过一场高烧”之间反复切换;最难处理的那句“我不过是想弄清原委”,他先后试过“凋零枯萎”“摔碎崩毁”“仍有余威”“跟往事还有一腿”“心里有鬼”“放任念头四处飞”……
每一种心绪,其中的细微分别,他要找到最好最精准的中文去表达。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李宗盛,总能写出那么多引人共鸣的作品。他不追求那些华彩的比喻、剑走偏锋的表达,不像林夕,借用那么多现代诗的手法,也不像黄伟文,总是把极端的情绪和字眼放在歌中。
他写的词,就是大多数人一看,就觉得好懂。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凡人歌》这几句,唱进了多少人的心扉。那不过是1991年某一天,李宗盛坐在台北街头的出租车里,目睹窗外人们为生活奔波的场景,灵感突发,随手拿起纸笔写下这几句。既辛辣地讽刺了现实,又饱含对凡人的理解与悲悯。

《漂洋过海来看你》源自歌手娃娃的真实经历,她爱上一位北京诗人,打工半年攒钱买机票。李宗盛听说了恋爱经历,就直接描摹出娃娃的一段旅行和当时的心境,一段“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却悲伤得不能自已……”并不复杂的表达,就让娃娃在录音室里几度泣不成声。
《鬼迷心窍》更是简单,“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这完全就是一句口水话,跟我们平时口语没任何区别。可是他却能把如此段落写出一种深情感,成为金句。而整首歌,不过是老李偶然看到一个空姐,一时间意乱情迷之后意淫出来的一段心事而已: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年少不听李宗盛,听懂已是不惑年”。李宗盛无法被替代的地方,就是他对人类情感细腻的拿捏,随着岁月沉淀、人生积累,你会从中体味出更多复杂的况味来。
尤其到了《山丘》和《给自己的歌》,已入化境。
这大概是人生中最奇妙的事,当初考学失败、被判定人生完蛋的李宗盛,顶着拖车尾、大笨蛋的头衔,却用一支最简单的笔,写出了无数人这辈子暗藏心底的隐秘情感,替无数的普通人,写出了人生旁白和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