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望漫漫求学路和自己数十年教学生涯,遇见过无数师生,听过无数感人教诲。可藏在我童年深处,最温暖、最治愈、最让我铭记一生的,是小学五年级那次考了25分的数学试卷,还有那位温柔善良、体恤学生、以爱育人的小学恩师。那张鲜红的低分试卷,没有带给我自卑与指责,却让我遇见了最纯粹、最珍贵的师爱,温暖照亮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的童年,扎根在偏远闭塞的山村。小时候就读的乡村完小离家遥远(本村只有初小的四个年级,五年级就得去外村完小上学),全程都是崎岖泥泞的山路,往返整整十公里。在全村所有上学的孩子里,我是唯一一个不满十岁、独自徒步往返十里山路求学的小孩。小小年纪的我,早已习惯了山路蜿蜒、风雨相伴,每天迎着清晨薄雾出门,踏着山间暮色归家,风雨无阻,从未轻言放弃。那时的我,勤奋踏实、刻苦好学,成绩一直稳居班级前列,从不会无故缺课、拖延学业。
可五年级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困境,打乱了我安稳的求学时光。我的母亲突发坐骨神经疾病,腰腿疼痛难忍,行动极为不便,根本无法早起劳作、为我准备早饭。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段时间山村持续阴雨连绵,山间土路泥泞湿滑、坎坷难行,走路极易摔跤打滑。一边是家中无人照料的难处,一边是风雨难行的求学路,年纪尚小的我无助又茫然,实在无力克服重重困难。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被迫停课,在家留守。就这样,我断断续续耽误了将近两个星期的学业。对于进度紧凑的小学课程来说,两周的空缺是极大的落差。等连日阴雨终于结束、天气放晴,我迫不及待重返校园时,才发现数学课程早已超前推进了整整一个大单元。这半个月的空白,让我彻底跟不上班级进度,新单元的知识点我一无所知、全然陌生。
偏偏返校第一天,班级就迎来了突如其来的数学单元测试。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陌生题目,我脑袋一片空白,无从下笔。我没有任何基础,没有半点预习,只能凭着零星的旧知识胡乱作答。考试结束,成绩公布,我的试卷上赫然写着25分,毫无悬念的全班倒数第一。
拿着那张刺眼的低分试卷,我羞愧难当、满心惶恐,低着头不敢抬头。在我的认知里,考出如此差的成绩,一定会迎来老师严厉的批评、当众的训斥,甚至是同学们的嘲笑。我忐忑不安,满心都是自责与窘迫,默默做好了被当众挨批评的准备,心里又愧疚又自卑,格外难过。
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预想中的严厉指责、当众训斥全都没有到来。老师拿着我的试卷,不仅没有一丝责备,反而温柔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我。老师耐心地向全班同学解释我的处境,告诉大家我因为母亲生病、连日大雨,家庭困难、被迫缺课两周,整整一个单元的新课内容完全没有学习。
随后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在完全没有听课、零基础的情况下,我依然能考出25分,足以证明我天资聪慧、踏实好学,平日里基础扎实、态度端正。老师告诉同学们,我的缺课不是懒惰贪玩,而是生活所迫,这份坚持和懂事值得大家学习。
听着老师句句温暖的夸奖,我瞬间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心中满是愧疚与感动。我深知25分是极差的成绩,是自己落下功课的证明,可老师却包容我的缺憾、体谅我的难处,看见我小小的懂事与不易,小心翼翼守护着我年少脆弱的自尊心。那一刻,潮湿的心底,被浓浓的温暖包裹,这是我童年最治愈的一束光。
更让我终生难忘的是,老师并没有就此作罢。为了不让我掉队,利用每天下午的休息时间,专门为我单独补课。他耐心细致,一字一句、一题一页,从头开始为我梳理整个单元的知识点,从基础概念到解题思路,从简单题型到难点突破,循序渐进、不厌其烦。
不管我提问多少次、出错多少次,老师始终温柔耐心、悉心引导,没有一丝不耐烦。一遍不懂讲两遍,两遍不懂反复讲,直到我彻底理解、完全掌握所有知识点,能够独立做题为止。日复一日的耐心辅导,一点点填补了我落下的学业空缺,让我快速跟上了班级进度。
多年岁月流转,我早已走出大山,成为一名人民教师,站上了三尺讲台。历经世事、深耕教育,我才真正读懂那位乡村老师的大爱与智慧。真正的师爱,不是一味严苛苛求,不是唯分数论,而是懂得体谅学生的难处,包容学生的缺憾,守护学生的自尊,用温柔与耐心托举孩子的成长。
一张25分的试卷,一场温柔的包容,一段悉心的补课,一份纯粹的师爱。那位老师用最朴素的行动,教会了我何为教育、何为仁爱。这份温暖的师恩,治愈了我年少的窘迫,影响了我的教育初心,也让我始终心怀温柔、向善而行,终生难忘,一生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