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2年高考的日子。
已经很多年不关注高考的事了,因为身边已经没有要参加高考的人。今年有点特殊,因为疫情和防控,高考变得复杂起来。教育部门对学生参考和考场设置都增加了不少要求,时不时地就会看到网上推出这类消息。想想这届参加高考的高中毕业学生比起前些年的学生真是很不易,高中就三年,疫情也三年。他们应该是2019年秋季进入高中,安稳上了半年课,新冠疫情就来了,上学开始不顺畅起来。之后情况时好时坏,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改成上网课,这种情形一晃三年过去了,转眼到了高考。学生上学,不仅仅是学习知识,也是少年成长阶段,感受集体生活,学会人际交往的重要过程,这三年似乎让这届学生错过了某些东西,当然得到了某种磨练。
无论增加多少困难,高考总是如期举行了,孩子们没有错过人生第一次重大考验。比起1966年的高中毕业生幸运上万倍,那一届学生已经做好了所有高考的准备,对成绩优秀的学生,甚至可以说一条腿已经迈进了大学。但是就好像一道大幕从天而降,他们被隔在了考场之外,更被隔在大学校门之外,一隔就是11年。
1966年国家停止高考,到1976年停止了整整11届。到77年恢复高考,当年参加高考的人,按正常情况计算就是12届的中学毕业生堆在了一起。有数据说,1977年参加高考的人数约540万,最后只有27万人成为时代的幸运儿。
我是那27万幸运儿中的一员。对我来说,能在1977年考入大学,无论是时代的契机,还是论个人能力,都是上天眷顾了我。但是当时我是没有感觉到的。即没有产生终于赶上好时代的激动,也没对自己考上了而欣喜,甚至对自己的录取结果有些许失望。
如今大学毕业已经整整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参加考试与上学读书的很多事情在头脑中渐渐模糊了,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捋不清了。

我是1966年9月在沈阳上的小学,正是国家停止了高考的那一年,也是“轰轰烈烈史无前烈”的第一年,记得第一学期还是发的原先的老课本,正正经经学习了汉语拼音,还学了珠算加法。第二学期就没有课本了,每天只上两节课,上课就是背诵语录《老三篇》。下课就拉大圈跳忠字舞。后来“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小学变成五年毕业,初、高中六年合并变成四年一贯制。我于1977年7月中学毕业。从上学到中学毕业实际在校11年整。而我并没有降级啊!原来这期间,学校从秋季入学改为春季入学,后来又改回了秋季入学,这来回一变,我们这批66年入学的孩子就成为在校11年的九年制中学毕业生了。
到底是哪一年压缩了学制?那两次入学季节变动又是哪两年发生的呢?那时年龄小对这类事没留印象。我模糊记得是1969年我们没有正常从三年升入四年级,好像是念了两个三年级。1970年春季,我已经跟随父母走“五七道路”,在农村上小学了。后来又在农村读了两年中学。1975年春季我又跟随父母工作调动,开始在本溪市上中学,又学习了两年半。
我对中小学经历,印象最深的不是学习了哪门课,学到了哪些知识,而是学农学工。在农村小学喂鸡,拣粪、拾柴、翻菜地。在农村中学是到生产队铲地、除草、插秧。后来到城市中学,去工厂车间擦机床,扫铁屑,去学校农场种地。那时对不上文化课一点没意见,同学们一起干活一起吃大锅饭那才有意思呢。
中学毕业,同学们都下乡了,而我按当时政策规定(父母身边无子女)可以留在城里,我成为城市待业青年。老家的姑表姐让我去她家串门,说一边玩一边读点书(她让我读鲁迅)。我去玩了,书却一点也没读。
1977年10月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又要考大学的消息,家里给我拍电报,赶紧回家考大学。
没有书。不记得是家里谁?从哪里弄到一些油印的复习材料,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听我的同学好朋友说,本钢有一个给职工子弟办的补习班,我们跑去跳蹭课。一个大礼堂,前面黑压压一片人,我们在后面啥也看不清,但是我听见讲课的女老师说,听你们平时回答的问题,我看你们这里面没几个能考上。
当年考四科,满分400分。政治、语言、数学各100分,理科是理化一张卷,物理60分化学40分,文科是历史地理一张卷,历史60分地理40分。
我记得77年本溪是12月1号2号考试,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我和我的同班同学好朋友一起去考场,心里即兴奋又紧张。考场所在学校离我俩的家挺远,乘公交车好多站。因为一天考两场,中午不能回家吃饭,所以我妈给了我几毛钱和二俩粮票,让我自己买面包,好朋友的妈妈给她煮了几个鸡蛋带上。到了考场一看,那场面真壮观,一团团的人群往里涌。距上一次高考已经过去12年了,冷丁一恢复,准备时间不足,一切都乱糟糟的。还好,我们挺快就找到了考场,看到有些人还手捧书本猛看,我俩有些后悔,咱们怎么没想着带书再看会儿呢,真傻。上午考的什么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中午出去买面包,哪里买得到,周围所有的小卖店都不开门,后来分享了好朋友的鸡蛋,算是压住了腹中的咕咕声响。事后跟别人说起这件事,那人说,怎么能吃鸡蛋呢?那还不考个鸡蛋。幸好,我没有考成鸡蛋,当年录取了,我的好朋友当年已经被通知参加体检(参加体检人数多于实际录取人数),但最后差了几分没取上,她又参加了78年考试,考上了。
当年不公布考生成绩,知道成绩的都是事后自己了解的。我是听我的中学班主任说,我考了209分。还没达到平均及格线呢,所以我说自己中学毕业当年就赶上考大学,并且考上了,真是老天眷顾。(后听同学们说那年最低录取分数线是160分)
当年是在报考大学的时候直接填志愿,大家都是懵着填的,很难确定自己在什么水平上。各学校恢复招生的专业也很有限。学什么呢?我文科理科都喜欢,也不偏科。可是受当时环境影响,不想学文科。理科也只知道数理化农林医,那就学数学吧,一切理科的基础,以后再改行都用得上。
77年底考试,78年3月入学报到,1982年1月毕业,所以人们习惯称这一届大学生为77级。而78级学生是1978年当年考试当年入学的,后来又延续把79年入学的学生称为79级。到了1980年,考生都是当年中学毕业的了,不再有“老学生”高考。此后再不用“级”来称呼学生,代之以按他们的毕业年份称为某某届大学生。于是有77级、78级、79级,84届、85届、86届……

回忆这些琐事,并不是闲着好玩,其实心中是有一份沉重的。不说十年中经济停滞带给国家多少损失,只说中断了11年的高考,十年断代,国家损失了多少人才?像我这样整个打基础阶段完全在混乱的十年中度过,哪有多少知识储备呀。先于我毕业的那十届学生,除66年届高中毕业生以外,哪一届学生受到了完整的中学教育?虽然后来很少部分考上了大学,但是不仅年龄偏大了,知识基础也不牢。我们入学头一年,根本不可能从高等数学学起,学不了。学校拿出一整个学期,给学生补习或曰补学初等数学。所以人民大学张鸣教授(77级大学生)说这代人的学术研究先天不足,后天也补不上。一代人的悲哀,更是国家的悲哀,我们折腾的年代,人家却在快速发展。
我现在有时喜欢写点小文章,还要琢磨琢磨怎么写得好一点,难道还想成名成家吗?那不成了笑话。与其说我是在学写作,不如说是在练习作文。作为老年生活的一个爱好,安慰一下自己喜欢文学的心。如今的中学生小小年级,遣词造句,引经据典,作文漂亮。他们是幸运的。
我上大学时,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同级老高三的同学年纪整整比我大一轮。我那时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没觉得自己跟他们有什么心理差距。可是老大哥老大姐们只当我是个小毛孩子。一次一位大姐说,我跟你一起念大学,我多亏呀。那时她是4岁孩子的妈。是啊,她原本该在66年就进入大学的,到78年,以她那样要强,早该成为专业工作上的中坚力量了。
今年有1150多万学生参加高考。这是他们选择人生道路的一次考验,相信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即盼望考上大学的孩子们能珍惜学习机会,也希望未能进入大学的孩子们在另外的路上同样走得好。条条道路通罗马,人生何止一条路。而我与我的同学们,已经完成了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只剩下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们了。
今年有1000多万大学毕业生,疫情与防控之下的就业,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形势不容乐观。看到有媒体介绍,海外名牌大学金融专业毕业的学生在县城企业当会计。四十年过去,现在学生们与我们当年面对的社会现实已经有了很大差别。我们的学习阶段是折腾的,工作后赶上四十年国家改革开放的好年代。可是眼前,国际国内,总有一些情况让人担忧,希望现在的年轻人不要再去面对一个折腾的社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