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首发于2026年9月29日,我的第845篇原创
9月28日,广东清远发布了一份文件。
《清远市学生健康成长计划》。

里面有一句话被截图传到网上,然后就成了热搜。
十二年贯通培养,2027年秋试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小初高一路读上去,不用中考分流。

短短几个小时,“取消中考”“人人都能上普高”,标题一个比一个炸。
但我得先说一句可能有点扫兴的话:文件原文里写的,和热搜上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
看到这种热闹,第一反应是先翻原始文件。
把文件从头看完你会发现,真相比热搜冷静得多。
一、先把事实摆正:清远到底说了什么
先说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这不是“取消中考”。
这是一项2027年秋季启动的局部试点,只面向2027年入学的小学一年级新生。
试点学校名单、招生细则、退出机制,目前都没公布。
正在读的孩子不在覆盖范围内,中考政策整体不变,高考照样要考。
把“淡化中考的选拔功能”提炼成“取消中考”,这是传播学的胜利,不是教育学的胜利。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说得很直白:不是简单取消中考,是从单一评价转向多元评价。
他还补了一句特别关键的,多元评价不是用来筛选学生的,是用来发现学生优势的。
一个“筛选”,一个“发现”。
这两个词的差别,就是这场改革真正的分量。
文件里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同步推出“阳光分班”。
师资均衡,随机分班,方案、过程、结果全公开。
翻译过来就是:家长不用再盯着“重点班”这三个字了。
评价方式也换了,不再只看分数,改成建“健康成长档案”。
体质、近视率、心理健康、兴趣特长,从小学一直记到高中。
清远为什么敢第一个吃这只螃蟹。
今年清远的全市教育大会提了个目标:三年改革攻坚,五年提质增效,十年不懈奋斗。
说白了,常规追赶短期看不到效果,只能挑一个领域先突围。
教育最贵的成本,从来不是补课费,而是一个孩子在15岁那年,被一场考试定了价。
二、全世界都在“去考试”,图什么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芬兰。
芬兰孩子7岁才正式入学,是OECD(经合组织)国家里最晚的。
7岁到16岁,几乎没有任何标准化考试,没有快慢班,也没有“尖子生”这个身份。
就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太努力”的系统,PISA测试(OECD于2000年发起的全球性教育测评项目,每3年对15岁学生的阅读、数学和科学素养进行评估)常年排在全球前列。
更让人意外的是,芬兰学生里,家庭最富和最穷的孩子,成绩差距是西方世界里最小的。
储朝晖还举过一个例子:丹麦的九年义务教育,没有一次统考,评价权在老师手里。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那不乱套了吗”。
可人家就是这么跑了几十年。
你可能会说,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那就翻到下一页,看看我们自己的账本。
三、我们的孩子已经被压成什么样了
在我国,6到17岁的青少年里,63%每天睡眠不足8小时。
到了13到17岁,这个比例超过81%。
高中生最难:实际平均睡眠只有6.5小时,不足比例78.6%。
而国家标准是高中生7小时,初中生8小时,小学生9小时。
也就是说,我们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在欠睡眠的债。
另一个数字,14到18岁的青少年,抑郁倾向检出率24.6%。
大约每5个孩子里,就有1个。
还有运动。
0到12岁的孩子,日均屏幕时间2.8小时,日均户外活动不足45分钟。
放学后不运动的超过60%,达到中高强度运动标准的不到30%。
但也有一组在好转的数字。
全国学生总体近视率49.9%,比2018年下降了3.7个百分点,实现了“五连降”。
这是好事,但你得知道,我们是从一个多高的位置上往下走的。
全国政协委员厉彦虎讲过一件事,他说,有些学校挤占课间时间,导致部分孩子不敢喝水。
原因很简单:怕上厕所。
一个孩子在学校里要算计的,不是怎么解题,是能少喝几口水。
我们花了那么大力气把孩子送进校门,是让他去学这个的吗。
说到“课间静默”,我还见过更魔幻的校园规定。
为了不出安全事故,课间十分钟不让学生出教室。
为了不摔跤,所以不许走路。
这逻辑要是成立,我建议学校也禁止吃饭,因为吃饭会噎着。
笑完你得承认,这不是个别学校糊涂,是整个系统在自我保护。
我们不是输在起跑线上,是累倒在起跑线上。
四、AI来了,这道题彻底变了
前面说的是“该不该改”,现在我们来讲讲“为什么必须现在改”。
因为AI来了。
最新报告显示,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已经突破7亿人,普及率超过50%。
注意这个数:不是7百万,是7亿。
而且用法很集中:76%的用户,用它来回答问题。
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我们认为“知识”是有价格的。
你花十几年背下来的公式、定义、标准答案,是一种资产。
现在,这项资产的价格正在被迅速打到接近零。
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说,有位老师跟他讲:我现在已经不会上课了。
因为学生花很短的时间,用AI就能拿到课程内容,甚至拿到各种疑问的解答。
复旦大学校长金力说,模型几个月一迭代,今天的热门技能明天可能就过时,如果大学还在培养“成品式”人才,那就是刻舟求剑。
他打了个比方:要培养“干细胞式”的人才。
什么叫干细胞。
就是能在未知领域快速搭起认知框架、能跨学科整合资源、摔倒了能自己迭代爬起来的人。
你看,用人单位要的东西已经变了。
而我们的考试,还在考谁能把标准答案背得更准。
这就像你还在苦练把毛笔字写成印刷体,人家已经用上打印机了。
练毛笔字没错,有文化,有修养。
但把全部时间都用来比“谁写得像印刷体”,那就有点亏了。
当答案随手可得的时候,会提问的人,才是稀缺品。
五、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1. 评价不改,压力只会转移
免了中考,还有高考。
如果评价体系依然单一,压力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这里要讲一段历史,值得每个关心教育的人记住。
1955年7月,新中国发出第一个“减负令”。
到今天,国家层面已经发出过9道“减负令”,地方上的减负文件上百道。
结果呢,学生的课业负担,不减反增。
1964年,毛泽东在春节座谈会上说过一段话:课多,书多,压得太重。
他还说,课程可以砍掉一半。
一年后,他又在一份反映学生健康状况的材料上批了一句更重的话:学生负担太重,影响健康,学了也无用。
你把这句话放到2026年再看,是不是还是那么准。
问题到底出在哪。
减负这件事,如果只调“作业量”这个指标,却不改“评价体系”这个函数,结果一定是零。
不改评价函数,减负只是把压力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2. 别让好政策变成新的“打卡作业”
教育部要在全国推行每周至少半天的校外实践教学。
方向很好,但家长有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实在。
会不会耽误校内进度?
会不会变成走马观花、拍张照就回来的“打卡式研学”?
一群孩子带出校门,安全谁负责?
第三个,是学校最怕的。
有位老师说得很直接:做多错多,不如不做。
一旦出了安全事故,老师第一反应不是“孩子怎么样了”,而是“我要不要被追责”。
这不是老师冷漠,是制度设计的问题。
给校长和老师穿上制度的铠甲,他们才敢把孩子带出校门。
还有另一半担忧更值得警惕。
校外实践一旦操作不好,很容易变成“学校布置,家长包办”。
孩子交一张打卡表,实际是家长请假、开车、拍照、写材料。
那就成了针对家长的“社会实践活动”。
改革最怕的,从来不是不改。是改完之后,变成一个更贵的样子。
3. 师资和退出机制,才是真门槛
清远这次试点,还有一组关键信息没公布。
试点学校名单、退出机制、分流规则。
这三样不清楚,家长心里就永远悬着一块石头。
举个对照。
浙江嵊泗县今年初宣布“取消中考选拔功能”,普高全员直升。
即便这样,仍有大约40个学生,在家长支持下坚持去读职业中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就算普高的门全打开,还是有一部分家庭主动选了另一条路。
这才是健康的。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分流”这两个字。
是分流之后,那条路值不值得走,走出来的孩子体不体面。
把职业教育办好了,分流就不可怕;办不好,不分流也一样焦虑。
还有师资,好老师愿不愿去薄弱学校,去了能不能待得住,待住了能不能教得好。
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
所以先别急着鼓掌,也别急着唱衰,看看再说。
六、博士有话说
有些变革是换个界面,内核没动;有些变革,是真的把内核重写了。
清远这件事,以及它背后的“十五五”教育部署,我更愿意归到后一类。
不是因为它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它终于开始问对问题了。
过去我们太习惯问“怎么让孩子考得更好”。
现在终于有人开始问:“孩子到底应该长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其实是AI逼着我们回答的。
当机器能记住所有知识、能比人算得更快,“人”的价值,就只能落在机器做不了的那部分上。
是好奇。
是提问。
是在没人告诉你答案的时候,还敢往前走。
让孩子先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再成为一个会考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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