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辈子说过最重的一句话,是在2013年夏天的饭桌上。
那天下午刚出高考成绩。我差三十分上本科。他没骂我,也没安慰我。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土豆丝,炒鸡蛋,还有一碟咸菜。吃了大概五分钟,他放下筷子说了句——"家里拿不出复读的钱了。"
就这一句。然后他又端起碗,继续吃。
我妈在旁边没吭声。我妹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睛偷偷往我这边瞟。我也没有说话。四个人就这么吃完了那顿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像是在替谁叹气。
第二天我就走了。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合肥。
工地上的日子怎么形容呢。就一个字——重。
水泥重。钢筋重。太阳重。连喘气都觉得重。
一天十二个小时,从卸货点往施工面扛东西。一袋水泥五十斤,来回走两百多米。刚开始那几天手掌上的血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晚上回到工棚挑破了涂紫药水,第二天接着干。
肩膀上被钢筋硌出的淤青就没消过。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夏天铁皮工棚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水杯里的水会结冰。十来个大老爷们挤一间房,脚臭味和烟味能呛死人。我每天晚上在这种味道里睡四到五个小时。
头一两个月我完全不想复读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每天从工地回来骨头都散了,脑子里只剩下"还有几袋没扛完""这个月能给家里寄多少"。
但我带了课本去的。
出发那天往蛇皮袋里塞了五本书。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工友们笑话说"搬砖还看什么书"。老赵——一个比我大十岁、读过高中的老师傅——倒是没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翻翻也行,别丢了。"
老赵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有天晚上大家喝完酒,他靠在床板上说:"大山你知道工地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力气。力气谁都有。是那点不甘心。你有,所以你带了课本。我当年没带,就一直没回去。"
他后面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你别学我。"
两年。
七百多天。白天搬砖,晚上在工棚门口借着路灯看书。不是做题,就是翻课本,把公式和课文一遍遍过。有时候太累了只看十几分钟就靠在墙上睡着了。手上的灰蹭在书页上,擦掉了又蹭上去。到后来课本的边角全是水泥印子,像一本在废墟里刨出来的书。
存钱的事更简单粗暴。月薪三千二,寄回家两千,自己留三百,存九百。偶尔有加班费就多存一点。两年下来存了两万出头。
够了。
2015年秋天,我跟包工头说走人。他大概没想到。老赵倒是不意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个字——"去。"
那会儿那栋商业楼已经盖到了二十一层。我在里面搬了两年的砖,它从地基长到了天上。而我呢,还是来时那个样子,只是肩膀更硬了,手掌更糙了,存折上多了两万块。
回去复读的路比想象中更难。
不是学习难。是坐不住。在工地上两年,腰上的旧伤没好全,坐在教室硬板凳上一天下来酸得像断了似的。脑子也钝了——很多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第一次模考四百出头,全班倒数。周围全是十七八岁的孩子,我二十一了,坐在最后一排,比所有人高出半个头,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我从来没觉得扛不住。
说来你可能不信。搬砖那两年教会我的不是"吃苦",是**"苦这个东西,你越想它越苦。你不想它,它就只是一个重量"。**
水泥五十斤,你天天扛就不觉得重了。知识点忘了,你天天看就不觉得难了。道理是一样的。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英语。中午别人午休我做数学。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周末不回去,全泡在教室里。做错的题抄在一个本子上,反复做。那个本子后来有三百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笔尖戳穿了——是烦到极致的时候戳的。
2016年六月,我又坐进了高考考场。
手没抖。
说真的,扛过五十斤水泥之后,你面对一张试卷就会觉得——它能比水泥重吗?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我在工棚——不是那个工棚,是我租的复读学校旁边的小出租屋。手机上弹出来的数字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过了录取线十二分。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三个字:"考上了。"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断。
然后我爸说:"好。好。回来吧。"
又是两个"好"。跟我小时候考第一名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的两个"好"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那个"好"是欣慰。这一次的"好"里面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松开了。
大学四年过得也不轻松。一边上课一边打工,家教、发传单、食堂帮忙,能干的都干了。但比起工地上那两年,已经好太多了。
毕业那天在校门口拍了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挺开心的。但那个笑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的笑是从校园的阳光里长出来的。我的笑是从工地的灰尘里长出来的。
隔着屏幕你可能看不出区别。但我自己知道。
前两天部门新来一个实习生,坐在我对面,二十二岁,刚毕业。他抱怨说找工作太难了、竞争太激烈了。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下班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老赵那句话——"你别学我。"
我没学他。
但那段路不是白走的。搬砖的两年、复读的一年、边工边读的四年——加起来七年。七年里我学会了两件事。
一是扛。苦这个东西,你扛住了就是磨刀石,扛不住就是深渊。
二是等。两万块要攒两年,考大学要多等三年。看起来很久。但你一天一天走着走着,回头一看,路已经走了大半。
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到工棚。铁皮墙、汗臭味、老赵在隔壁床铺打呼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窗外是合肥的天。
然后我就觉得——还好当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