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我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不想见人，是不敢见。
堂屋里坐满了亲戚，我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爸在客厅跟几个叔伯喝茶聊天。但我弟带回来的人，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叫周念，我弟的女朋友，也是我弟今年带回来见家长的人。清华大学的博士，在读，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长得也好看，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我在门口偷偷瞄了她一眼就缩回来了。缩回房间之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半包薯片和没喝完的奶茶。然后我把自己扔到床上，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我弟从小学习就好，一路重点中学重点大学考上去的。我不行，我读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后回老家县城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月薪四千出头，没有编制，没有公积金。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也没有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我安慰自己说人比人气死人，但真到面对面的时候，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我妈在外面喊我出去倒茶。我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我端着茶壶走过去，周念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叫了一声姐。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让人觉得舒服的笑。但我那瞬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连一笑都比我好看。
我倒完茶又缩回房间里了。
我坐在床边，拿着手机胡乱划着，心里乱糟糟的。快吃午饭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周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侧身闪了进来，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反手把门关上了，把门锁轻轻拧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手掌很暖，带着一点水果的清甜味。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整个人僵住了。她冲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拉着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示意我也贴上去听。我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照做了。
客厅里传来我妈和我婶婶的对话声。
婶婶说：“你家两个孩子差别也太大了。你闺女这条件，以后找对象可不好找吧？”我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各有各的福气，急什么。”
婶婶又说：“你看看人家小念，清华的博士，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那个闺女啊，一个月挣那点钱，也不着急。”我妈这回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我闺女不偷不抢不啃老，正正经经上班。她过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门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周念还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的了然。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婶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你闺女有对象没？要不要婶婶帮她介绍一个？”我妈回了一句：“不劳你费心，我闺女的事她自己说了算。”
周念松开了捂着我嘴的手，拉着我坐到床边。她把水果盘放在我面前，拿了一颗草莓塞到我手里。她说：“姐，吃草莓。”我说谢谢，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她自己也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姐，你知道刚才那些人问我什么吗？问我怎么找了一个普通本科的男朋友。还问我以后会不会嫌弃你弟弟。你猜我怎么说的？”
我摇了摇头。她笑了一下：“我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跟他在一起之前，我觉得人生就是搞科研、发论文、拿项目。跟他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会修水管、会在楼下等半个小时就为了给我送一碗热馄饨、会在我崩溃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陪我坐着，这些比几篇SCI管用多了。”
我拿着那颗草莓，半天没咬下去。她又说：“姐，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很认真：“我从小就被逼着考第一，考了第一还不够，还要更好。我从来没被人无条件地爱过。但你弟弟说起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他小时候被人欺负，是你冲到人家门口跟人对骂。他说他考上大学那天，你比他爸妈还高兴。你说这些事的时候还笑，但他一说我就想哭。”
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跟这个清华博士聊了整整一下午。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猫的照片，给我讲她在实验室里闹过的笑话。她问我县城哪家烧烤好吃，说晚上让我带她去。她说她喜欢吃烤茄子，夹蒜蓉的那种。
吃饭的时候我主动帮她倒了一杯饮料，她接过去的时候冲我眨了眨眼。那一刻我想明白了：我关上的那扇门后面，不是我以为的那个高不可攀的人。那扇门后面，坐着一个会因为听到别人在我背后说我不好而拉着我去偷听、然后为我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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