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曹旭
1.
那一年十二岁，在昏暗的室灯下，心想此番能有好的结果。
便能成为市籍户口，做一名真正的市民。所有的歧视白眼、内心相较而生的卑下，乃至家庭变故、父母离异、自身矮小、前途无着，种种命运困顿，皆会因此迎来转机。于是，四下无人的屋内，小小少年尚不懂世事，寄居在母亲学校的水房，在那张木床上跪下祷告，心中默念：祝愿母亲此番办理户口能够顺利，老天保佑我们吧。周遭寂静无声，内心却声如洪钟，不知这心声能否抵达那神秘的远方。人在无助至极的时刻，连一根稻草都难以抓住，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听天由命之际，唯有祷告。祥林嫂举目无亲，半疯半痴，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幽冥世界，捐门槛、拜庙堂。待刑的死囚，临刑之际，也会默默诵念《圣经》或是其他经文，既是自我宽慰，也是精神寄托，用来抵御惶惑恐惧。
一个人心中渴求之事若迫切，便会生出祷告。那些老奶奶、老婆婆，日日在家烧香拜佛，祈求子孙平安；大贾巨商逢庙必拜，祈望佛祖圣贤，尤其关帝，能够保佑自己财源广进、家财稳固、金山不倒。而今，我早已告别少时懵懂，青年时也曾鄙夷世人的祭祀之举，到了中年，却会在母亲灵前祭奠。袅袅青烟升起，我默默祈告，先报平安，再祷告：愿您地下有灵，保佑儿子、孙子平安顺遂，学业事业有成；保佑您在北京的二儿子以及另一个孙子，一切安康如意。
凌晨五点多醒来，早早起身。连日来，我和儿子说笑、看电视、做饭、写作、读书，一如往常。面对儿子的高考录取，理性之下，心底仍藏着几分不安。我以这份内敛的宽慰安抚家人：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终将到来。而这句“没事的”，也化作自我慰藉，期许心想事成。但今日早起，我告诫自己要完成当日功课。在协助儿子完成高考志愿征集之余，今日的功课一项也不能落下。这份坚守执拗的榜样力量，远胜于我对儿子的祷告与祝福。
是啊，如果说祈祷代表着无助乃至彻底的绝望，那么对生活要事的祝愿，便是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祝愿我们家庭和睦幸福，祝愿我们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这份祝愿与期许，本身就是一股饱满的气场与力量，鼓舞着所有人向善、向真、向美，属于精神层面的追求。较之鲁迅先生犀利的《祝福》，本文的心境是不是更为平和，也更契合我们当下的时代呢？
昨夜落雨，雨声依稀可闻。雨夜酣眠之后的清晨，清爽宜人。街上行人寥寥，神色沉静清明；操场之上，飞鸟啼鸣，不在树梢，而在长空。天空灰白相间，校园教学楼与葱茏绿树，于静谧之中，仿佛也是一场祷告，一份祝福。这般平和、清醒而明净。
2.
水流在汇聚，呼之即来。我闭上眼睛，缓缓呼吸，那股流水便开始汇聚。我心念引它向下游走，归于丹田，途经胸怀，直抵天庭之巅，如烽烟般冉冉升腾；我心念令它回旋上升，我便在这流动之中漂浮遨游，来去自如，贯通大地与云霄。化有为无，入于太虚，又在千谷万壑之间，于无中生有。
可纷扰依旧。不，是我的河水流至脚下，漫过脚上的鞋子。儿子远赴外地求学，该备几双鞋？都是运动鞋，是否还要带上皮鞋？平日里军训、交友、散步，轻便为宜，鞋子应当学会自己刷洗。还有在家时一次洗好几双、够用一周的袜子，到了学校也必须每日自己清洗。遇到正式场合，要穿得体的正装，不必西装革履，成人的装束即可。站桩之时思绪飘忽，想到儿子异地求学，我告诫自己不可沉溺于此，继续向前。
我的河流，蕴藏于心已久。自生命搏动、血脉开始流转，这深沉的血脉，便存在于我可以探寻的地方。只是我意志薄弱、方向不明，常常忽略它的存在。我探寻生命的密码，探寻身体内在的启示，待到机缘来临，我终将看见它、触摸它、感受它。意志凝聚，它便隐隐在身心之中显现，我终于听见它流动的声响。它在春夏秋冬，于天地之间贯通流转。就这样，我安享它静静流淌带来的安宁与舒畅。
纷扰仍在，头顶之上，流水触碰到东方楼宇升起的旭日。思绪又飘远：今日是妻子的生日，晚上要不要约上好友一同吃烧烤？想起儿子曾经短暂工作过的地方，郊外河岸的烧烤摊，带上儿子，还有友人的女儿，正好可以聊聊大学四年的学习生活，聊聊四年之后的就业，聊聊大学四年之内的规划与目标，大目标、小目标。人生道路纵然布满坎坷，但当胸怀宽广，谷中生草开花，花开结果，修成生命圆满。儿子一切安好吗？
哦，收回思绪。旭光已经越过东楼楼顶，洒在我淌着汗水的额头。收拢纷乱念想，河水自丹田出发，流向涌泉穴，与大地相通流转，经由后背抵达颈项，冲透头顶百会穴，扶摇直上，通达天宇。我这纷乱的河流，常常因骨肉至亲——我血脉延续的亲人，那些即将远行的骨肉，不由自主流向儿子所在的方向。我是上一辈人的支流，亦是家族血脉奔涌向前的万千支流之一，枝蔓绵延，终归本源。
清晨这般站桩，引领蓬勃气息向不同方向涌动，却又归于同一个方向。这并非心神涣散、定力不足，而是我与天地大地的私语，是我们同归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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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曹旭，河南省许昌市魏都区教师进修学校干部，笔名陈草旭变，近年来有数百篇散文、小说见散文在线、红袖添香、古榕树下、凯迪社区等文学网站，合著有人物传记《那年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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