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唐代白居易《暮江吟》
昨天,八月初三,新月,细细一线,缺口朝左,西天偏南,傍晚六点多,现身一小时左右,几乎与夕阳同时落下地平线。
蛾眉新月。女子画蛾眉,以前不明白好看在哪里,昨天黄昏撞见,才知道惊心动魄。落霞极绚烂,月色却柔嫩,不经提醒,不易察觉,倒是旁边的金星耀眼。弯弯纤纤,苍穹一束,比例之神圣,超过黄金法则。比远山更远,比金色更金。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夜似弓。昨天初三,今天初四,几乎同一位置 还能看到峨眉月和金星伴月。月亮与太阳同落。初五初六以后,月亮渐圆,位置渐东。图片无法表达真实场景。
日日,太阳照常升起,但月亮并不。曾经以为,月亮和太阳一样有严格秩序,从不缺席,但实际上,月出月落并不迎合人的期待和想象,甚至连东西方位也不固定。观察月相需要人们有极大的耐心。初一不见,,初二,似乎也不见,初三、四,婉婉约约,蛾眉一样地来了,然后又跟着太阳一起落了。
这反常识,要极大的智慧和敏锐,阴历确实比太阳历更精确。我想,古代的天才,都去研究天象了吧。
回到白居易这首《暮江吟》描绘的人间现场: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
第一次意识到,初三黄昏,一扇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朝西,与夕阳同框。推想,月末二十七、八,也映着瑟瑟半江红,但那是初升朝阳,在东。
初三新月,,月牙缺口向左,二十七八,残月,则向右。
向左向右很难记得住。小学时老师告诉我们一个办法,残月,残的拼音CAN,C朝右,这样我一直记住了。
今天阴历八月初四,一年中最后一次金星伴月,月儿仍如钩。明天初五,纤巧的模样就会慢慢变浑厚,直到中秋,月出东山,又圆又亮,另一番景象,该读苏东坡《水调歌头》。
突然想到一月前看到的星汉垂象展览,一件装置作品非常动人:蓝色夜空下,银色钢丝和亚克力精妙编织的船在一层层水波中荡漾。
作品题了元代唐珙绝句《题龙阳县青草湖》后两句:
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一直认为,唐珙这两句,清丽,梦幻,强烈的少年感,是描写星夜的绝唱。这件装置作品不仅再现原作诗意,更将梦境推向极致。南池子的展览一直极精极美,这艘梦中之舟堪称我心目中几年来top前三。

装置作品: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除此诗外,唐珙没有别的诗句流传。这首绝句前两句的极致沉恸,与后两句的极致浪漫,形成鲜明对比。有多恸?恸到我读过一次就不再愿意想起,仿佛身体上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行笔至此,也不愿引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全文。
从创作上来说,一首绝句仅四句二十八个字,前后呈现如此巨大的反差,站上两极的,极其罕见。白居易那首《暮江吟》,显然是统一的,平衡的萧瑟感。唐珙这种凌厉的张力,要么摧毁作者,要么摧毁读者。
我被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