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年底,离高考只剩半个学期。我趁过年跟爸妈说,我不想读了。第二天,全家都知道了。
年后初六,我被送上一辆去海南的长途大巴。那一路,真颠。车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退,退到后来,连山也没了,只剩下灰的海、灰的天。我缩在最后一排,吐了两回,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终于把自己从一张考卷上撕了下来。
在海南待了一年。社会教人,从来都是实打实的。
一个月1500。在亲戚那里做事,工资不按时发。用多了,是要被埋怨的。得存下一笔钱,交到我爸妈手上。
我特别讨厌一个海南男人。黑皮肤,黑牙,胡茬半张脸,胖,走起路来一摆一摆。好吃懒做,满口污言秽语。
老板家做医疗器械,好几个仓库。我常跟他一起去入库、盘点、出货。有些仓库在地下室,铁门一拉,灯一开,光也是昏的。纸箱堆到天花板,走道窄得只能侧身。那股潮湿的铁锈味,闻久了头晕。这几年我还梦见自己去仓库理货,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双手在数箱子。醒过来,心还在跳。
那年我18岁,他30多,有老婆孩子仍不老实。他老婆说,他的工资她拿不到,她照顾孩子,偶尔还要倒贴。我心想,嫁给这种男人,倒了大霉。
他经常跟我胡说八道。我不想理。可那时候小,不敢做得太明显,怕他报复。毕竟我和他独处的机会,太多太多了。不想听,也会附和几句。笑一笑,低头搬货。那笑是假的,假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直到他问我,愿不愿意赚快钱。
他告诉我一个人的明码标价。
又盯着我吃香蕉,问我怎么吃香蕉。
恶心至极。
我告诉了亲戚老板。我以为我会被保护,或者他会被解雇。然而并没有。她让我不要放在心上,说他只是开玩笑。
就这样,翻篇了。
工期1年我离开了海南。很多年过去,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盯着我吃香蕉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得不深,但一直没拔出来。
我也想起那个18岁的自己。她站在地下室的仓库里,灯是昏的,箱子是高的,她以为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
她没有错。
只是那年,没有人告诉她,有些玩笑,不是玩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年我上的不是去海南的大巴,是另一场高考。
只是这场考试,没有人给我判分。
也没有人告诉我,我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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