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疯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像无数只手,急促地敲门。我盯着手表,7点10分。
“爸!你先下楼!”
单元门口,我愣住了。父亲蹲在雨里,电瓶车旁,深蓝色的雨披裹着他,像个被雨水泡发的馒头。他没发动车,反倒拿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车。
“还擦!”怨气涌上来。雨这么大,他还有闲心擦车?就在这时,我看清了——那辆旧电瓶车,竟通体干爽。尤其是后座,还贴心的用雨衣遮住。
“爸……”我嗓子发紧。
“赶紧把雨衣穿上。”他拿起雨衣,抖开。那件我嫌土气的黄色雨衣,在他手里展开,像一朵笨拙的向日葵。他蹲下,为我系扣。手碰到我脖子,冰凉。雨点砸在他弓起的背上,噼啪作响,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
“下着雨,我们慢点。”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如果迟到了,那就迟到吧。”
说完他转身,又掏出那块抹布——蓝白格子,边角磨损得发毛。他就在雨里,拧着,水从指缝淌成线。然后,他再一次,仔仔细细地,把后座又擦了一遍。
雨更大了。
世界在雨中模糊、溶解。可那方小小的皮垫,在他的擦拭下,渐渐泛出一种干燥的、温柔的光泽。雨水落在上面,立即滑走,像不敢停留。
“上来吧。”
我坐上去。车座是干的,裤腿也是干的。雨衣很大,将我整个包裹。隔着透明的塑料,世界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只有父亲的背影是清晰的——他深蓝色的雨披鼓成一片笨拙的穹顶。
电瓶车动了,驶入雨幕。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晴天——雨还在下,疯狂地,倾盆地。可在我头顶这片小小的、由父亲背影和雨衣撑起的空间里,没有一滴雨能落进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深蓝色的雨披在风中鼓动,像一片移动的、笨拙的屋檐。
雨水顺着他帽檐的弧度滑下,在肩头停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沿着雨披的褶皱,悄无声息地,淌进另一场更滚烫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