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乡下,一到夏天,满世界燥热。即便到了夜里,屋内依旧灼热难耐,像烧透的砖窑,闷得人喘不过气。为了避暑,家家户户都会搬到屋顶过夜。
天色微暗,外公从田间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收拾屋顶。他去后山砍来几片青翠的芭蕉叶,挑两桶清水,将叶片冲洗干净,再平平整整铺在屋顶,顷刻间,夏夜的清凉,漫遍全身。
夜幕彻底降临。外婆准备枕头、被单,我和妹妹则顺着梯子爬上房顶,追着、喊着、笑着,心里无比畅快。
屋顶空空荡荡,本没什么趣味。还好,有一轮明月静静陪着我们。
故乡的月亮,是从芭蕉叶上慢慢圆起来的。记忆里,它走得很慢很慢。慢到能清晰看见,它从山坳里悄悄探出温柔的眉梢,用柔柔的清光,点亮蕉叶尖上晶莹的露珠。同样慢的,还有乡下的时光。从新月到半月,再到满月,月光轻轻地从遥远的银河倾泻而下,无声无息地在山间流淌,轻抚着整个夏夜。
外婆的故事,就浸在这温柔的月色里。她讲嫦娥轻挥衣袖,拂过月宫桂花树,细碎的桂花金屑,会轻轻落在我们的被单上;她讲牛郎挑着扁担,踏过银河,银河水波轻轻荡漾,光影斑驳,洒在院中的葡萄叶间,碎成满地温柔的光斑。
外公总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安然静默,宽厚沉稳,像田间守护庄稼的田埂。温柔的月光,顺着他肩头的纹路缓缓流淌,漫过他操劳一生的痕迹。他平缓的呼吸,伴着远处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汇成深夜里最安心的旋律。
月色朦胧,我们在月光的怀抱里渐渐入睡。半夜微凉,恍惚醒来,看到外婆正轻轻地为我们盖上薄被。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我们的好梦。月光如洗,外婆低声的哼唱,那是世上最柔美的声音,把我们融在月光里,也融在外婆深深的怀抱中。
故乡,是我心底一枚渐变的胎记。
月光下的外公,依旧沉默。外婆的歌声,依然动听。他们永远守着故土,捧着清晖,将满心的温情,都留在岁月的长河里,成为我心底最温暖的归宿。
故 乡,是 一 枚 渐 变 的 胎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