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家里静得只能听见客厅壁钟哒哒哒的走动声。我端着小蠡最爱吃的虾仁煎饺走进书房,刚想轻声说一句 “早点睡”,14 岁的儿子突然猛地把笔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团,冲着我低吼:“能不能别烦我!出去!”
我手中的盘子顿在半空,眼睛一瞥,桌上试卷下露出手机一角,下面屏幕不停地跳动,王者荣耀。顿时怒从心头起,我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你小子,手在抖动,感觉一阵阵血在往脑门上翻涌,一阵眩晕后,我怒吼“你在干什么?”颤抖的愤怒的吼声在寂静深夜里回响。
而小蠡这个我从小捧在手心里到一米七的男孩,又羞又怒,红着眼睛朝我怒吼:“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一边大吼,一边用力推我出了书房,立马里面干脆利落地上了锁。这瞬间,我应该是他仇人了吧,我心下气血翻涌,使劲用手拍书房的门,声嘶力竭大喊:“你赶紧给我开门!”里面传来了一桌书扒拉扒拉掉地上的声音,还有用书砸房门的声音,充斥着14岁男孩带着哭腔暴怒的嘶吼,“我就不读,我就不读,你能拿我怎么样?”寂静的夜,愤怒的吼声,哭声,在整个小区中,应该是格外的丢人吧!我的眼睛充斥着血丝,这一刹那,我想抱着他,从这二十六楼跳下去,一起毁灭吧!
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个月第几次了。那个小时候黏着我、放学就扑进我怀里分享趣事的小暖男,自从升入初三,中考撞上叛逆期,就像变了一个人:问他学习,怒目而瞪;催他努力,扭头就走;稍微多说两句,他就摔门进房,拿起手机,谁也不理。
这八九个月来我也恨过、吼过、崩溃过:“中考这么关键,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别人都在拼命,你就知道发脾气!”“当初生你难产,我九死一生,你就这么回报我?”
直到离中考两个月,我彻底对他绝望,开始对他冷暴力,不管不顾。但是那个晚上,我加班深夜到家,看他还在书房,终究是自己的孩子,我就这么鬼使神差去看了一眼,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门没关严,我看见他趴在桌上,看着桌上堆着一堆试卷,小蠡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他的沉默,不是叛逆;他的暴躁,不是任性。不过是一个半大的男孩,被中考的压力、青春期的迷茫,逼到了无处可逃的角落。
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我的青春,那个时候我妈也是这么催我,我还是偷偷地到处藏着遥控器,那个时候,还珠格格就是我的青春,我的整个世界,而不是这一堆堆的试卷。那个晚上,我没有说教也没有打扰,就是默默地走开,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或许明天我该改变了。
再接小蠡晚自习回家,我跟小蠡说,:“学了一天,很累了,先玩两局王者,再写作业吧!”这个初中大男孩看着我,眼里有光亮,更多的是震惊跟不解,“真的?”我掷地有声平静地回答“真的!” 就这样,小蠡一边偷瞄着我的脸,一边兴奋地拿起了手机,看我神色坦然,坐在书桌前拿着手机的他才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开始沉醉在他的两局游戏里。而我慢慢退出了书房。
再进入书房,小蠡立马站起来把他手机递给我“妈,你先帮我收着,我玩了两局了,写作业了” 。我心下狂喜,能听到自己心脏突突突的响声,半年多了,小蠡第一次这么好好地跟我说话,第一次这么温温柔柔地叫我一声妈,我心下柔软,感觉一阵阵汪洋仰面而来,喉咙阵阵发紧,眼睛开始酸痛,模糊,我迅速拿了手机进了厨房开始手脚忙乱。“我这没出息的样子”心下暗自责备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小蠡像变了个人,很少再跟我发生冲突,我也时刻控制自己谨言慎行,甚至我在家戴起了口罩,小蠡一边巴拉饭菜一边不解地问我,“妈,你为什么在家还戴口罩啊?”我说“妈妈最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其实他哪里知道,戴上口罩,我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闭嘴,不要老去唠叨孩子。那段时间格外平静。
直到离中考的前两周,那天小蠡回家,我仍旧把手机递给他,“妈,你怎么还戴口罩?你其实可以说我的。” 我眼睛湿了又湿,原来孩子什么都知道,“还有我这阵子不玩手机了,你先帮我保管吧,我要查漏补缺一下!”大男孩笑着把手机递给我,我感觉我的心化了!
中考那天,好多家长穿着旗袍在门口等,那天大太阳,很闷热,小蠡进学校前对我叮嘱了又叮嘱,:“你不要在门口等我,你不要穿旗袍,你好好的在家睡一觉,等我回来。”这话,恍如当初他爸跟我谈恋爱那会,我给逗笑了,心中的花怒放了又怒放,我对他也没叮嘱,没让他好好考啥的,这孩子他都知道的。不管考得怎么样,这是我的小蠡,我爱的那个男孩回来了。
我终于明白:叛逆期的男孩,不需要一个严厉的裁判,只需要一个温柔的后盾;中考路上的孩子,不需要无休止的施压,只需要无条件的接纳。
后来,通知书来了,小蠡进了头部重高,进而又开学考,他又进了实验班。那个暑假,一个培训班我都没给小蠡报,他疯玩了一个暑假,眉飞色舞跟我聊了一个夏天。
我庆幸我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