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橘子
俞平伯
陶庵说：“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其中有一种是塘栖蜜橘。【批注】开篇引用张岱语句，引出土特产塘栖蜜橘，顺势衔接个人童年记忆，由古人笔意转入自身回忆，行文雅致，奠定怀旧抒情的基调。】这种橘子我小时候常常吃，我的祖母她是塘栖人。橘以蜜名却不似蜜，也不因为甜如蜜一般我才喜欢它。我所记得，只是那个样子的：
【批注】直抒胸臆，点明喜爱塘栖蜜橘并非因甜度，侧重怀念橘子本身的模样与儿时滋味，弱化味觉偏好，强化记忆情怀，为下文细致描摹外形、口感做铺垫。】
橘子小到和孩子的拳头仿佛，恰好握在小手里，皮极薄，色明黄，形微扁，有的偶带小蒂和一两瓣的绿叶，瓤嫩筋细，水分极多，到嘴有一种柔和清新的味儿。【批注】运用比喻、多角度描摹，从大小、手感、果皮、色泽、形态、果肉、口感层层刻画塘栖蜜橘，观察细腻入微，语言清新灵动，画面感十足。】所不满意的还是“不甜”，这或者由于我太喜欢吃甜的缘故吧。
【批注】一笔小小的缺憾，以生活化的口吻补叙，真实自然，冲淡刻意抒情的痕迹，让童年回忆更真切。】
城头巷三号的主人朱老太爷，大概也是个喜欢吃橘子的，那边便种了七八棵十来棵的橘子树。其种类却非塘栖，乃所谓黄岩也。本来杭州市上所常见的正是“黄岩蜜橘”。【批注】行文自然转场，由塘栖橘写到旧居的黄岩橘，空间与物象顺势切换，拓展回忆场景，叙事脉络清晰。】但据K 君说，城头巷三号的橘子一种是黄岩而其他则否，是一是二我不能省忆而辨之，还该质之朱老太爷乎？
【批注】插入友人说法，留下小悬念，语气轻松俏皮，带有闲谈式散文的随性风格，增添生活趣味。】
从橘树分栽两处看来，K 君的话不是全无根据的。其一在对着我们饭厅的方天井里。长方形的天井铺以石板，靠东墙橘树一行，东北两面露台绕之。树梢约齐台上的栏杆，我们于此伸开臂膊正碰着它。【批注】精准交代橘树第一处栽种位置、环境、树形高度，空间描写具体可感，为后文“伸手可触、打橘子”的情节埋下场景伏笔。】这天井里，也曾经打棍子，踢小皮球，竹竿拔河，追黄猫……可惜自来嬉戏总不曾留下些些的痕迹，尽管在我心头每有难言的惘惘，尽管在他们几个人的心上许有若干程度相似的怀感。
【批注】罗列儿时多样嬉戏活动，铺陈热闹的童年画面；笔锋一转，由眼前空荡的天井生出惘惘怅然之感，乐景衬哀情，初步流露对逝去时光的惋惜，也是全文情感主线之一。】后之来者只看见方方正正的石板天井而已，更何尝有什么温软的梦痕也哉！
【批注】反问句式加强抒情意味，将无形的童年记忆比作“温软的梦痕”，用语温婉优美，强化物是人非、往事难寻的感慨。】
另一处在花园亭子的尽北犄角上，太湖山石边，似不如方天井的那么多，那边有一排，这儿只几株橘树而已。地方又较偏僻，不如那边的位居冲要易动垂涎，所以著名之程度略减。【批注】运用对比手法，将两处橘树的数量、位置、人气进行比照，条理清晰，同时交代两处橘树不同的游玩氛围。】可是亭子边也不是稀见我们的脚迹的，曾在其间攻关，保唐僧，打水炮，还要扔白菜皮。据说晾着预备腌的菜，有一年特别好吃，尽是白菜心，所以然者何？乃其边皮都被我们当了兵器耳。
【批注】记叙亭边趣事，自问自答，语言诙谐幽默，还原孩童天真顽皮的模样，细节鲜活，满是童真童趣，丰富童年生活的画面。】
黄岩橘的皮麻麻札札的蛮结实，不像塘栖的那么光溜那么松软，吃在嘴里酸浸浸更加不像蜜糖了。【批注】再次运用对比，将黄岩橘与前文塘栖橘的果皮、口感对比，区分两种橘子特质，前后文相互照应，状物精准。】同住的姑娘、先生们都有点果子癖，不论好歹只是吃。我却不然，虽橘子在诸果实中我最喜欢吃，也还是比不上他们。这也有点可气，倒不如干脆写我的“打橘子”。
【批注】简单刻画身边人物与自身的差异，顺势收束吃橘的内容，自然引出本文核心事件——打橘子，过渡圆融流畅。】
当已凄清尚未寒冽的深秋，树头橘实渐渐黄了。这一半黄的橘子，便是在那边贴标语“快来吃”。【批注】拟人修辞，将半黄的橘子比作张贴标语，想象灵动活泼，贴合孩童视角，趣味盎然。】我们拿着细竹竿去打橘子，仰着头在绿荫里稀里哗啦一阵，扑秃扑秃地已有两三个下来了。
【批注】连用“稀里哗啦”“扑秃扑秃”两组拟声词，听觉描写逼真，生动还原打橘子的热闹场面，口语化表达质朴自然，是第7题赏析要点之一。】红的，黄的，红黄的，青的，一半青一半黄的，大的，小的，微圆的，甚扁的，带叶儿的，带把儿的，什么不带的，一跌就破的，跌而不破的，全都有，全都有。
【批注】【重点批注，对应第7题考点】整句以短句铺排为主，多角度罗列橘子的色彩、大小、形态、品相，句式短促，节奏轻快；整散结合，反复使用“全都有”强化收获的欣喜，语言错落有致、韵律优美，全景式勾勒掉落橘子的多样姿态，满含童年欢乐，也是本段语言富有韵味的核心手法。】好的时候分来吃，不好的时候抢来吃，再不然夺来吃。抢，抢自地下，夺，夺自手中，故吃橘而夺，夺斯下矣。有时自己没去打，看见别人手里忽然有了橘子，走过去不问情由地说声：“我吃！”分他个半只，甚而至于几瓤也是好的，这是讨来吃。
【批注】分层记叙分、抢、夺、讨四种吃橘方式，条理清晰，细致描摹孩童之间随性相处的状态，生活化细节满满，童趣十足。】
说得起劲，早已忘了那平台了。不是说过小平台栏杆外，护以橘叶吗？然则谁要吃橘子伸手可矣，似乎当说抓橘子才对，夫何打之有？然而不然。【批注】巧用设问，引发读者思考，先提出疑问再予以解答，行文跌宕，自然解释“打橘子”而非“抓橘子”的缘由，衔接下文内容。】无论如何，花园犄角的橘子总非一击不可。即以方天井而论，亦只紧靠栏杆的几枝可采，稍远就够不着，愈远愈够不着了。况且近栏杆的橘子总是寥落可怜，其原因不明。大概有人“近水楼台先得月”了，相传如此。
【批注】引用俗语，风趣解读近栏橘子稀少的原因，语言雅俗兼备，兼具文人趣味与生活气息。】
打橘有道，轻则不掉，重则要破。有时候明明打下来了，却不知落在何方，或者仍在树的枝叶间，如此之类弄得我们伸伸头猫猫腰，上边寻下边找，虽觉麻烦，亦可笑乐。【批注】总结打橘子的技巧，刻画孩童弯腰探头寻找橘子的动作，细节生动，写出劳作嬉戏之中简单纯粹的快乐。】若只举竿一击，便永远恰好落在手底心里，岂不也有点无聊吗！
【批注】反问句表达心声，直言刻意顺遂反而无趣，写出孩童偏爱嬉闹过程的心态；此句只是抒发当下玩乐感受，并非中年追悔，可佐证第6题A项错误。】
然而用竿子打，究竟太不准确。往往看去很分明地一只通红的橘子在一不高不矮的所在，但竿子打去偏偏不是，再打依然不是，橘叶倒狼藉满地，必狂捣一阵而后掉下来。掉下来的又必是破破烂烂的家伙，与我们的通通红的小橘子的期待已差得太多。【批注】细致描写竹竿打橘的弊端，从期待到失望的心理变化刻画真实，叙事一波三折，贴近儿时玩乐的真实体验。】
不知谁想的好法子，在竿梢绕一长长的铅丝圈，只要看得准，捏得稳，兜住它往下一拉，要吃哪个橘子便准有那个橘子可吃，从心之所欲，按图而索骥，不至于殃及池鱼，张冠李戴了。【批注】记叙改良后的工具与玩法，引用成语，文笔典雅，体现孩童的机灵聪慧。】但是拉来吃，每每会连枝带叶地下来，对于橘子树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哩。
【批注】简单的心理描写，写出孩童朴素的怜惜之心，语气温和，只是随口感慨，并非人到中年的追悔自责，再次印证第6题A项理解有误。】
拉拉扯扯吃着橘子，不知不觉地过了两三个年头，我自己南北东西地跑来跑去，更觉得好快，快得莫名。【批注】由热闹的玩乐转入时光感慨，叙事由具体事件过渡到岁月流逝，情绪悄然转向低沉，承上启下。】城头巷三号之屋我们离去后，房主人又不来，听它空关着。一天，我进城去偶过旧居，信步徘徊而入，看门的老人，大家叫他“老太公”的，居然还认得我。【批注】转入重访旧居的情节，“徘徊”二字写出脚步迟疑、心怀眷恋，重逢旧人，增添怀旧温情。】正房一带都已封锁，只从花园里踅进去，亭台池馆荒落不必说，只隔得半年已经有点陌生了。
【批注】【对应第6题B选项】描写旧居亭台池馆荒落衰败的景象，今昔形成强烈反差，昔日热闹嬉戏之地如今冷清荒芜，营造出凄清的氛围，直接抒发内心的怅惘之情，B项表述正确。】还走上楼梯，转过平台，看对面的高楼偏南的上房都是我住过的，窗户紧闭着。眼下觉得怪熟的，满树离离的红橘子。
【批注】景物依旧，屋舍空寂，一树红橘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的意象，触景生情，怀旧情绪愈发浓厚。】
再打它一两个吧！但是竹竿呢？铅丝呢？【批注】心理与动作的落差描写：依旧想重拾儿时举动，却发现当年的工具早已不见，物是人非的无奈感油然而生。】况且方天井虽近在眼底，但通那边的门儿深锁，橘子即打下也没处去找。我踌躇四顾，除了跟着来的老迈龙钟的老太公，便是我自己的影子，觉得一无可说的。
【批注】神态、环境、人物烘托，四顾踌躇，身边唯有老人与影子，场面冷清孤寂，将孤独、怅惘的情绪推向深处。】歇了一歇，走近栏杆，勉强够着了一只橘子，捏在手中低头一看，红圆可爱，还带着小小的翠叶短短的把。我揣着它，照样慢慢地踱出来，回到俞楼，好好地摆在书桌上。
【批注】动作描写细腻，亲手摘下橘子、细心摆放，这只橘子成为旧居、童年、往事的寄托物，是情感的载体。】
原来满抵桩带回来给大家看，给大家讲的，可是H 君其时已病了，匆忙凄苦之间，更有谁来慢慢地听我那《寻梦》的曲儿呢。【批注】笔锋一转，写到故人境遇，欢聚不再，美好心事无人诉说，凄苦之感加深。】该橘子久查无下落，大概是被我一人吃了，也只当是丢了吧。【批注】【对应第6题C选项】橘子不知所踪，作者直言“只当是丢了”，这一情节具有象征意义：橘子象征着往日的美好回忆、旧人情谊，看似“丢失”，实则是无奈放下心中执念，C项为正确选项。】城头巷三号之屋我从此也没有再去过了。
【批注】一句简短交代，暗含与旧时光彻底作别的心绪，收束重访旧居的情节，余味悠长。】
到北京又是四年，江南的丹橘应该长得更大了。打橘子的人当然也是一样，各人奔着各人的道儿，都忙忙碌碌地赶着中年的生活去，不知道还想得起这回事吗？如果真想得起，又想出些什么来呢？
【批注】【对应第8题考点】立足当下北京的生活，遥想江南旧景、昔日玩伴，以两处猜想作结。结合文集名出处诗句“而今陌上花开日，应有将雏旧燕知”分析：“江南的丹橘应该长得更大了”对应诗句“陌上花开”，都是遥念旧日风物，抒发对江南故土、往昔时光的深切眷恋；“各人奔着各人的道儿，忙忙碌碌地赶着中年的生活”对应诗句里离散的旧燕，写众人各赴人生路途，感慨岁月匆匆、人事飘零；文末连续发问，期盼旧友也能想起往事，与诗句中旧燕知往事的温情相契合，满是怀念与期许。】
1928 年7 月13 日，北京
【批注】标注写作时间、地点，文末落款是现代散文常见格式，此时作者身处北京，远离江南旧地，也解释了通篇怀旧情绪的由来。】
（选自《燕知草》，有删改）
[注]抵桩：打算。
【批注】文末注释解释方言词语，消除阅读障碍，贴合散文文本特点。】
第9题文体风格比对批注（三篇文段辨析）
本文《打橘子》属于怀旧抒情类小品散文，风格冲淡温婉、追忆往昔、感慨时光，多写内心细碎情思，语言雅致随性，偏向个人心境抒发。
文段①：语言尖锐犀利，抨击虚伪世态，属于杂文风格，批判意味浓厚，与本文风格截然不同。
文段②：追忆过往时光，感慨往事难追、人心怅惘，书写细碎的情绪与执念，文风冲淡抒情，和《打橘子》思想倾向、艺术风格高度契合，为正确选项。
文段③：礼赞原始自然，崇尚自然本真，侧重山水感悟、哲思抒发，主题与文风均不匹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