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考语文新课标1卷深受各界人士追捧。该卷与往年试卷相比，确有许多可喜变化，比如文本选材比较接地气，不再高难艰深；作文跟学生的个人成长密切相关，要求写出真情实感等，都是积极的方向，值得肯定。有论者甚至以为，这套试卷标志着中国语文教改的开始：高考将意在“区分人和机器，筛选不可被AI复制的人类核心能力”，死记硬背、套路模版、机械刷题的学法和教法即将过时。
一张试卷就能决定未来教育的动向，这种随试卷行走的教育一定不是正常的教育。以试卷为方向的教育说到底还是应试教育。不管这张试卷出得多么好，只要试卷还是指挥棒，都难以改变教育应试的本质。一套试卷出了新的题型，大家一窝蜂按照新题型的答题套路来教学语文，会形成新的套路模版和新的机械刷题，语文教育只是换了一个马甲而已，其应试本质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应试语文有很多好处，但其最大的缺陷是，它所有的语境都是设计的而不是自然发生的。试者的问题不是应试者自发提出的问题，应试者的回答往往不是应试者内心的真实想法，而是按照标准答案的套路做出的回答。语文的应试化越严重，学生就越没有真正的语言生活，他的语文能力就会越来越弱化甚至退化。
中国语文教育真正的改革之点在于，把语文教育从应试的痴迷中拯救出来，让学生在最宝贵的年华中，接触到比应试语境更重要的生活语境，使其培养起真正的语文能力。
某年我带一个深圳大学的实习生，她组织了一次关于林觉民《与妻书》的讨论课。开始时课堂沉闷，后来学生被调动起来，纷纷各抒己见。一位学生说林觉民的死很可惜，他应该去干更伟大的事业，这样他对中国的贡献可能更大。林觉民是一个知识分子，应该用他聪明的头脑去革命，而不是用他的腿去革命。这场事件是革命领导人策划不力、指挥失误的结果，让那么多革命精英死去，而不知道保存实力，这是愚蠢的。有同学站起来反驳，说林觉民的死意义重大。没有林觉民的死，就没有更多的中国民众觉醒，革命就搞不起来。反对林觉民做法的同学继续说，其实发动民众有很多其他方法，如中国共产党当年的做法，深入工厂和农村，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动员广大老百姓，就应该值得这些只有一时冲动的革命者学习。一女同学不同意他们的说法：“如果我是林觉民的妻子，我不赞成他这样去做失败的事。他革命失败了，他的妻子抑郁而终，他的大儿子也因照顾不周而死去，可以说家破人亡。一个男人做大事不能成功，我作为妻子就会放低要求，让他做小事，保住自己温馨的小家就可以了。”
我跟实习老师说，这就是生活的语境。生活语境的生成和推进往往是随机的，没有教师过多的预设和干预。不追求标准答案，不同观点可以畅所欲言，不分胜负高低；个人见解得到包容和尊重，但每个人的看法都不是终极真理。在这样的生活化课堂里，哪怕学生在争辩中并没有最终解决问题，但这些问题可能正是他们需要在以后的人生中去身体力行解决的，会促其思考并化为人生的动能。这种语文课的价值，远非一节讲标准答案的习题课所能比拟。
多年前我去香港维多利亚教会学校参观，跟他们的国文老师聊起他们的上课方法，深有感触。该校的高二有一门戏剧课，完成该课需要一个学期。语文教师只是总监，剧本的创作，道具的准备，角色的选定，演出的安排，以及大家的分工等等事项，都由学生自己商量定夺，教师帮他们出谋划策。在这个过程中，每个环节，每个细节，哪一个不是语文？学生创作剧本时，对角色的推敲，对剧情的演绎，对对话的设定，都是文学创作的训练。争议时陈述见解，要涉及思考；剧外剧中人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要历练情感；几十个人合力实现演出目标，要考验协同。这就是语言生活，而不是被考试目标割裂了的语文应试。
中国语文教育只有做出由语文应试回到语言生活的转向，才能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不然仅仅在一张高考试卷上下功夫，就难免继续培养一批又一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脚不能动，面无表情，心无主见的塑料人。
2026.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