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辽宁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剧作家，一级作家。小说作品曾获辽宁省文学奖短篇小说奖、《鸭绿江》年度小说奖等。编剧的作品曾获电影频道第十五届电影百合奖优秀影片一等奖、第二十二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低成本影片奖、巴黎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等。编剧的广播剧获得全国广播剧专家特等奖、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暖砚
文/李铭
瓦是屋子上面的田地，一垄一垄，长满了我的怀想。我离开好久了，怀想还在上面摇曳着。
我不能进入瓦的内部，不知道瓦为什么是那种颜色。在中原地区，最黄最黄的土烧成的瓦，也还是瓦的颜色。
瓦，承载着我们的先人对土与火最本质的认知。
你对瓦产生依赖时，便会生出敬畏。从高处望去，瓦像一本打开的书。我曾拆过瓦，屋顶斜搭的长板上，瓦片如流水般滑落。我的手不敢怠慢，一块一块，像码字那样，把它们整齐地码放起来。
屋子一直在漏水，雨从瓦的缝隙间淌下来。娘说要上屋顶看看，她觉得一定是瓦的问题。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城外早已成为一片汪洋，人们涌进城内，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和学校的走廊挤满了人。后来学校也停课了，雨水漫进院子。
我对娘说：“你要小心。”娘踏着积水走到墙角，从一个墙头爬上房顶。我站在屋里，看见一片瓦被移开，又一片瓦被挪动，屋里的“雨”停了。那一刻，我感受到瓦的力量。
鳞是鱼的瓦，甲是兵的瓦，娘是我们家的瓦。
风撞在瓦上，跌跌撞撞，发出怪怪的声响。那是风与瓦之间的语言隔阂。风改变不了瓦的方向，只能改变自己。
屋不嫌瓦丑，屋子实在支撑不住了，就将瓦卸下，修好梁椽，再把卸下的瓦重新盖上去。瓦是最慢的事物，从第一片瓦被铺上屋顶起，瓦的形态就几乎没有改变过。
我一直不明白，从土变成瓦，究竟是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这种被称为“瓦”的物质，竟如此坚硬，能抵御上百年的风雨侵蚀。最终，瓦会从朽坏的屋顶滑落，在地上碎成一抔土，回归田野，重新滋养一株新苗。瓦的存在，仿佛融合了物理与化学的双重意义。
在人们走入钢筋水泥的时代之前，瓦已经支撑了生活很久。然而，瓦最终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落。
一位孤寡老人走了，仅有的财产是茅屋旁边一堆瓦——那是他多年的积蓄。每捡回一片完整的瓦，他都会摆在那里。他对瓦怀有什么样的情结或寄托呢？他走了，那堆瓦却依然静静地守在原处，仿佛懂得老人的心思。
邻居家在瓦上焙鸡胗，瓦的温度渐渐升高，鸡胗的香味飘出来，钻进我的鼻腔，引得胃里阵阵作响。鸡胗慢慢变得焦黄，而瓦的颜色却没有改变。瓦的忍耐力很强。
下雨了，我顶着一片瓦跑回家去。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那片瓦给了我巨大的勇气。我飞快地跑着，头顶蒸腾起阵阵白气，闪电在身后划亮。瓦藏在草丛里。一坡枯黄又泛绿的草，一片不再完整的瓦。不知是谁将它遗落在此，它定然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既然无处可去，不留在这里，又能去往何方呢？草间散落着各种形状的瓦片——这是一片废墟。而我，却从瓦下看见了逝去的时光、往日的欢乐，甚至深藏的痛苦。
一片瓦掠过湖面。水波漾开，涟漪如花，瓦沉在花朵下面，等待下一次绽放。
一条狗衔着一片瓦跑过来。不知它对这片瓦怀着怎样的记忆——莫非认得这片瓦或瓦的主人？
我不知道“瓦”的发音是从何而来。但每次听到这个字，心头总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这种亲切，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或许往后，会更难感受到。
（本文入选2025年湖南株洲市中考一模语文试卷，有删改）
《初中生》杂志：本文塑造了一位身怀绝技、深明大义的民间人物。他既是写得一手好字的“秦秀才”，又是用一方暖砚守护民族气节的英雄。请问您创作这篇小说的灵感源自哪里？您希望通过这个故事，向青少年读者传递怎样的一种思考？
李铭：我从小就是听着抗日故事长大的。这篇小说的创作灵感，源自我对中国民间抗战史中那些无名者的深深敬意。关于暖砚的传说启发了我：一方能在寒冬里保持温度的砚台，隐喻着在民族遭入侵的年代，总有一种内在的温度，源自我们的文化血脉与不屈气节。
通过这个故事，我想向青少年读者传递这样几层思考。第一，文化是民族的精神暖砚。比如秦黎明写春联这样的日常文化实践，提醒我们，文化根脉从未断绝。第二，气节需要智慧守护。秦黎明识破了来者的身份却不动声色，让暖砚在自己手中温润，在敌人手中冰冷。这展现的是一种民间智慧的抗争艺术——不是只有战场上的拼杀才是抵抗。第三，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无名英雄。爱国不必等待特殊时刻，在日常生活中传承文化，保持清醒的头脑，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暖砚之暖，本质是人心之暖、文化之暖。这种暖，任何侵略者都无法掠夺。
《初中生》杂志：秦黎明看到不速之客时“手一抖”，后来又不动声色地试探对方身份，最终写下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更是暗藏深意。这些细节环环相扣，请问您在创作时是如何埋下这些伏笔的？对中学生而言，在阅读类似作品时，应该如何捕捉这些细节，真正读懂作者的匠心？
李铭：“手一抖”，说明秦黎明已察觉来者异常。但他迅速镇定下来，通过“暖砚”这个话题进行试探：普通百姓不会深究砚台种类，而此人追问不休，必是冲着暖砚而来。最后的对联则是点睛之笔，陆游的诗句既是秦黎明的心声，也是对侵略者的无声宣示：你可以抢走暖砚，却抢不走中国人的精神。对中学生而言，捕捉这些伏笔可以从三处入手。一看反常。人物行为若有异常，往往是作者埋下的伏笔。二品对话。看似闲谈常常暗藏机锋，人物在说什么、回避什么，都需细心体会。三联结尾。许多伏笔到最后都会收束，前后对照阅读，便能豁然开朗。优秀的作品如同一座冰山，真正读懂水下的那部分，才能体悟阅读的乐趣。
《初中生》杂志：小说的结尾耐人寻味，留给读者无限遐想。这种留白式的结尾处理，比直接写结局更有力量。请问您在谋篇布局时，是如何把握这种“不说完”的分寸感的？
李铭：在构思结尾时，我遵循的是“意到笔不到”的原则。暖砚在日本人手中“失效”，不是简单的物理变化，而是精神层面的隐喻——民族的魂、文化的根，是掠夺不走的。如果直接点明“秦黎明早已将真暖砚藏起，桌上只是普通石砚”，反而破坏了这种诗意的力量。
把握“不说完”的分寸感，关键在于信任读者。作者不是要把所有答案都摆在桌上，而是在铺设足够的线索后，适时退场，把思考和回味的空间留给读者。秦黎明为何提前带家人进山？暖砚为何到了日本人手中就变冷？这些问题的答案，读者自会从文中品出。
我对中学生写作收尾的建议有三点。一是留有余地。高潮过后，不必把每个人的结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可以停留在某个意味深长的画面上。二是前后呼应。好的结尾往往能照应开头。暖砚在题目中出现，在文中贯穿，结尾处再次点题，形成闭环，让读者有“原来如此”的顿悟之感。三是情感克制。不要用太多感叹号或抒情语言强迫读者感动。让事实说话，让细节说话，读者的情感自会发酵。最好的结尾，不是告诉读者“故事结束了”，而是让读者在合上书本后，故事依然在心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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