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的夏日，总让我想起将军中学的那间教室，想起那年中考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我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在我上五年级第一学期时母亲因贫血病离世，家底也随之掏空。从那时起，考上中专早日自食其力，就成了我攥在掌心的执念。我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草，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向上攀援。夜晚煤油灯熏黑了鼻孔，我在习题册上一遍遍演算；寒冬里我独自学习功课到深夜，十个脚趾头冻的乌紫乌紫；过年时村里人把电视机搬到我家——只因我家住得高信号好，我便坐在喧闹的电视前，在大桌上写作文，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盖过了所有嬉笑与剧情。
平日考试我的英语、数学、政治常是满分，语文课本里的每段背诵、每个注释，都像刻在骨头上，连注释里的生僻字都认得我。借来的旧书翻得起了毛边，亲戚家丢弃的物理全解也被我研究了一遍又一遍。体育习题背到能复述题号，化学方程式在梦里都在配平。我坚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更信汗水能凿穿命运的城墙。
中专预选结果出来的那天，阳光刺眼。我和一名男生、另一名女生以高分入选，可没过多久，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学籍档案上的“唐越娥”，与户口本上的“唐玉娥”差了一个字。没有人脉可托，没有门路可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成了别人口袋里的光。
中考预选成绩出来，语文、数学都是接近120分，因此试卷被上级领导反复核查，考场上流着泪写下的作文，关于凑不齐50块报名费得人相助的自我感动的编造故事，班主任后来红着眼睛对我说：“你的作文我们都看了，连每个标点符号都查过，竟然没有一个错的！你写的故事太美好，我很惭愧！”可再美的文字，也填不平命运撕开的裂缝。
那个男生后来考上了安康二师范，后来成了小学的校长。我只得参加高中升学考试，并以安康市第十中学三个班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高中，分数远超安中永红线，却只能望着城里的校门兴叹——吃饭都成问题的我，连踏入的勇气都没有。同桌的女生和我进了同一所高中，她选文科，我选了理科。
步入高中时父亲对我说：“前途自己创造，道路自己选择。我没有经济支持你，但我绝对在精神上支持你！”因此，高一第一学期，就因为差30块学费，我在校园里躲了整整三个月。看见校长和收费老师过来，就像撞见猛虎，慌忙绕路走，生怕那句“学费交了吗”砸过来。后来向二舅家的当时在火车站附近开食堂的大姐借来30块交了学费，才敢把腰挺直些。
没钱交住宿费，我和同学挤在吴家台一间破败的空屋。旧棉絮里的虱子密密麻麻，咬得浑身是疙瘩，白天在院坝烧柴煮白水面条，无油无菜，寡淡得像那时的日子。一个月后，我才住进学校，后来我搬进了爸爸的高中同学——高三英语陈明琴老师的办公室，用她的煤油炉子做饭，可我连煤油也买不起，只能偶尔做饭，也生怕她知道我的窘况。
生活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去铁路分局给初中的一个女生做家教，给本校老师的孩子补习高中数学；朋友在工地做饭，总会趁工人回来前，气喘吁吁跑来叫我去吃一碗热饭；去大姨家，偶尔能拿些挂面回来。从高一第二学期起，学费、生活费，全靠我自己挣。后来爸爸来江北做蔬菜生意，我总算吃了几个月稳妥饭，可春节后他从家里身无分文地回来，连房租都交不起了。退了房，我在江北菜市场打暑假工，给人家帮忙卖蒸面和酸辣粉。
一次体检时查出初感疾病，像雪上加霜。贷款治疗后，却没有他人那样幸运，依然是持续加重，没有好转。同时屋漏又逢连雨天，感冒肺炎也让我在江北的诊所负债累累。为了治疗，每天熬中药，挂吊针，打肌肉针，为了省钱，后来我干脆自己给自己屁股打肌肉针。每门课我都几乎只能认认真真地坐在教室听上一节，其它时间都是靠自主学习，学习起来，根本会忘记吃饭，因为我太忙了。
高中毕业，没钱继续读书，听说父亲请唐家上湾老屋的二爹帮忙，要介绍我去做代课教师，我不甘心，在国庆节的头一天，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跟着隔壁村的四哥去了广州。夜班、仓管、流水线、电焊工、调试高频头、文员……我像浮萍一样漂着，报过电脑班，甚至误打误撞听过当年盛行的传销课，一年多后，我思前想后带着几千块钱回了家。
复读了几个月文科，再次高考，我选了两年制的高中专——只为快点毕业挣钱。学费靠贷款，每月39元的国家补助不够糊口，鼓足勇气向体育班一个远房亲戚女生借了60块钱，买了个小电饭锅，一天煮一顿饭。没有油，周末步行十来里去东坝的四姑家，带回她给我切的一小块肥肉，够我吃一个星期。作为学习委员，却没钱参加班干部的校外各大县活动，只能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热闹，性格也变得内敛孤僻。
终于熬到了分配工作的时候，我是最后一届统招统分的师范生。因为我前面的部分贷款没有及时交到学校，被品行不端之人骗了个精光，所以领不到派遣证。一直到我再次让江北的远房亲戚帮助贷款，才还清了那几百块钱的学费才发派遣证。兜兜转转，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最后，我还是来到了大山深处，当了一名乡村中学教师。
站在讲台上的日子，偶尔会想起将军中学的那个夏天。如果户口本上的名字能和学籍对上，如果那时能有一点点助力，人生会不会少些弯路？可风里传来的，只有山涧的回响。那年中考像一道刻痕，深深刻在生命里，提醒着我走过的坎、受过的苦，也让我懂得，即使命运偏航，也能在崎岖里，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