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永远的遗憾
当我在心中反复呢喃对不起时,就应该说明自己已经来不及且还不起了。
纯白棺椁里,外公面目安详,癌症似乎并没有在他的面容上留下多么醒目的痕迹。我的手经轻抚上玻璃罩,明明触碰不到却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凉的。
身居另一个世界的您,还好吗?孙女今年的生日您没能来赴约,着实令人伤感呢。这样想着的时候,脑海中印现的全是您慈蔼的面庞。我调皮时,拿着筷子敲打碗您微微愠怒的神情;我难过时,您用厚重的手掌轻轻拍打我肩膀时的温柔;我骄纵时,您富有哲理且警醒人心的谨言,一幕幕,一帧帧,非常清晰,真实的想让自己深陷回忆的长流中不愿醒来。
您是家族里德高望众的长辈,是兄弟姊妹里人人敬仰的兄长,亦是儿女眼中一身正气的父亲。但作为孙女的我知道,您并不如意。年幼的我们太过骄纵蛮横而您的孩子也没有美满和睦的家庭。当我们想起来弥补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知所措的我们在病房外呜咽流泪,悔恨与悲伤溢满心头。母亲的头无力的垂着,舅舅手中的青烟没有消弥过,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我有很幼稚的想法:回到一年前就好了……能把我的寿命分给外公就好了……我能帮外公分担些就好了……
来不及了呀,也还不起了。外公,失去并没有什么,比失去更锥痛人心的,是遗憾啊!您说想看到哥哥成家立业,您说想看到我拿到政法大学的通知书,您说想看到母亲和舅舅两家都能平安幸福。太多遗憾来不及弥补,故人就已驾仙鹤逝去。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如今的我已经不再年幼,可我不想看着别人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害怕那会成为下一个令自己无法弥补的遗憾。
外公啊,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年轻时无法懂得的,但我希望懂得的时候为时不晚。伤痛是会随着时间的打磨缓和的,但遗憾却是永远无法填补的。那就让那个令我尊敬爱戴的您永久地活在心中,完成您未圆满的心愿。
02 永远的遗憾
“嘀哒嘀哒”,窗外的雨传来了时钟的呼喊,刺激着我迟钝的神经,“呯哒呯哒”,雨下大了,催促着我的大脑,将那些零碎的记忆重新拼凑起来,一个熟悉而又模糊影子逐渐清晰,当最后一片记忆落入最后的缺口时,我的身体陡然一颤:老家。
黑暗中,我打开了灯,灯光摆弄着摇曳的身影,一如我惊颤的心;老家,你身上有着我十二年的痕迹和四年的杂碎。
灯光逐渐将我的思绪拉扯到了与你相度的时光,那时候,我会放开自己的小圆肚,绕着你斑驳的身体奔跑,不时赶走你身上的小蜗牛,你身后总有着几块青色斑驳。这时,我便甩着两条小腿去厨房拿小铁橇子来清除这些斑点,肥胖的小手因此弄得脏兮兮。儿时快乐时光总有你伴随,而我则将自己的无限遐想留在了你的身体里。
你历尽沧桑,那无数道裂痕是你修复不了的伤口,我会探着小脑袋,将那双好奇的眼睛瞪大,却弄不清这裂缝的来源,它狭长,分布散乱,像极了老人的皱纹,也许,你老了,你身上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轻重不言而明,但怎么也无法阻止你的衰老。
岁月蹉跎,我长大了,你没有挽留我,唯一的别离也只是心领意会的沉默。到了新家,便没有了那种清新自在的气息,我时常皱起眉头,努力嗅着,希图能找到一丝像你的痕迹,但我失败了。离开你之后,再与你相拥的机会越来越少,最后,你竟淡出了我的生活。
窗外,雨依旧在下。灯影摇得越发厉害了。
不知何时,传来了你的消息,你要被拆了。我听到后,并没有立刻匆忙地回去,而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庄重地,有仪式感,去见你最后一面。
那一天终于到了,晴天,微风刚好拂过我的脸颊,回去的路上,大道平坦而又纵横交错,畅道无阻,而迎接我的不是你,是一条同样平坦的大道,我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我知道,我来迟了。面对空旷的大道,只能无奈地攥紧自己的拳头,默默地站着……
我停止了遐想,灯突然亮了一下就熄灭了。我借助微弱的夜光,看向窗外。
雨,停了。
03 永远的遗憾
我倚坐在窗前,一夜无眠。
黎明的时候,雨突然大了,像泼,像倒。雷声轰鸣,似山洪咆哮,似脱疆的野马成群飞驰而来,势不可挡。可再大的雷雨,都激不起我内心一点波澜。
我只静静地坐着,想到了那个每逢雷雨天就坚持陪我睡的温柔女人,想到了那个注定再无法实现的遗憾。
幼年时因父亲工作总是早出晚归,母亲又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经验欠缺,我便被她强硬地带在自己身边照顾,直到十岁。她爱给我扎小辫,爱陪我看动画片,爱听我讲阿猫阿狗的杂事。她也会在空调尚未普及的夏夜为我摇扇哄我入睡,也会在雷雨天以温暖的怀抱让我心安好眠,即使我已长大也一直如此。
她就是我的外婆,一个竭尽温柔待人的女子。外婆命好,嫁给外公后几乎是被捧在手心里宠;外婆命苦,一是二十几岁飞来横祸得了心脏病,另一是有了我这么一个只顾调皮不懂体贴的外孙女。
噩耗是突然传来的,砸得我头晕眼花,快要站不住脚。当我我匆匆从课堂赶到家时,只听到一声声叹息和那一句:“快!快!去外婆那!她放不下你啊!”我却被吓傻了一般不敢靠近,直到被沉默的父亲拉到外婆床边。
那一瞬间,我眼前过电影般闪过无数画面,最为清晰的是前些日子,外婆刚出院,架着老花镜捧着她的佛经小心翼翼地问我“丫头啊,这两个字怎么读啊?”教会她后外婆露出了少有的不好意思的表情问我能不能帮她把不认识的字都注音。我是怎么回的?眼前朦胧一片,恍惚间我想起我因为考试还没复习完只答应她等我考完帮她写,还数落她身体不好就歇着别找事做。当时她满面的落寞和眼前虚弱苍白却仍对我绽放笑靥的面庞重叠了。可只此一笑,她仿佛用尽全部气力,再无声息。那之后,我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只记得家中大人说外婆那段时间总是念经,她识字又少,怕是操劳到了。听此,心中更为酸楚。
那本佛经我早已注好音,放在外婆的遗物里,只是,我再也没机会将佛经亲手交给她了。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04 永远的遗憾
枇杷叶入了药的味道至今还记得,苦涩。
墨绿如汁,脉络分明,眼前的枇杷叶静卧在中医药店的玻璃柜中。我伫立着仔细搜寻那游丝般的香气,但那淡淡的味道像是被滤了一遍又一遍,远不及记忆中那么浓郁。
我幼时体弱,受了风寒常常生病,许久不见好,一天傍晚,奶奶领着我去找村子里的老医生看病,还没到门前便扑来了中草药的苦味,浓烈的药味瞬间充斥鼻腔。慵懒的夕阳从门前榆树叶间渗下来,映在眼前一张沧桑的脸上,他脚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带着新奇的感觉打量起这间屋子,低矮的柜台,一排排暗红色的小抽屉,发黄陈旧的标签以及身上带着淡淡药味的老医生。“孩子,来。”老医生唤我坐下,说话轻得像飘在空气中的薄纱。我怯怯地走过去坐好,他把骨节嶙峋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腕上,恍惚之中我蓦地收起了四处游走的目光,仿佛感觉到了自己鲜活跃动的脉膊。奶奶在一旁说道:“这孩子怕是受足了风寒,吃了一段时间医院里的药,这咳嗽一点没见好。”老医生点点头,收回手,“没什么大碍,抓点药调理调理便可。”“这枇杷叶啊,微辛,和着桑白皮早晚炖服,清肺止咳。”老医生一边说,一边抽开抽屉,像呵护婴儿般将它们稳妥地放入秤盘里。其中一部分注入灰黑色的药钵,在炭火上沸腾着。
从近到远地升腾起清苦的药味来,看着眼前盛入碗里黑乎乎的东西,我赶忙退了两步,“喝了很快会好的,听话。”奶奶把我向前推了推,我转过头,苦味游魂一般弥散。老医生无奈地笑了,把盛药的碗又向我推近了一点,被奶奶抓着动弹不了,我急地嚷:“这黑乎乎的叶子水能有什么用?我宁愿吃妈妈在医院里买来的药,白白小小的药片总比这强多了!”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光黯淡了些许见他并没有拿开碗的意思,我竟“腾”地向前,推开了那被双手捧着碗,独自跑出了门。
天空渐深成了黑蓝色,不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河水安静着,竭尽全力漾出波纹。
后来搬到城里也没再回去,听奶奶说,老医生还是为乡里看病抓药,只是那门不常敞了。
我渐渐明白,那看似寂寞的屋檐下,演绎着生命的力量,一份坚守裹挟着孩童犯下的错误绵延成了一条再大风雨都无法搬走的小径。点点药香存于心间,记忆中有水泡次第破裂的声音。
05 永远的遗憾
在小镇的一隅,没有嘈杂的车鸣声,没有喧闹的人群声,只有老爷爷那纯朴厚重的低唱声。左手轻摇蒲扇,右手塞着干草,时不时哼几句歌曲,这便是老爷爷。
那段时间,老爷爷总是闷闷不乐,别人叫他,他有时像丢了魂一样,没有一点反应,有时也只是象征性地应一声,之后便踱着小步慢悠悠地走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了半个月,当我经过老爷爷家时,总会听到里面传来有力的歌声,歌声虽然不动听,但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后来,当我再次路过门口时,我徘徊了几分钟,没有前进,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内,循着歌声,眼帘的尽头端坐着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微微上扬的嘴角使他的眼角又多了几分沧桑,但歌声却厚重有力,老人虽已年迈,但看上去十分硬朗,眼睛里却泛着几点泪光。或是我站久了亦或是老人回过神来,我们四目相对,使我别有一番尴尬,支支吾吾打了两声招呼便与老人闲谈起来,老人的眼睛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刚刚那般柔弱。
老人姓王,年过古稀,老伴却在不久前离开了他,我问老人为什么喜欢唱歌,老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柔情,左手的蒲扇也懒散起来,温柔地说道:“她喜欢,但已经迟啰。”随后又叹到:“老伴年轻时最喜欢听那知识分子唱歌了,想让我学来着。嘿!我那时候一大老粗哪在乎那些东西。”说着便轻抚起那把慵懒的蒲扇,嘴唇微张,欲言不止,老爷爷说不多说,但他的遗憾早已挂满他的脸,“这是她生前最喜欢用的蒲扇,虽不精致,但很讨人喜欢。”老爷爷小声说道。
老人每天与蒲扇一起生活,从不离身,闲下来就对着它唱歌,想通过它来弥补他对老伴的遗憾。虽然老人没有完成老伴生前的心愿,但我认为她是不会怪老人的,因为他们之间真挚的感情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心愿所能憾动的,也正因这份感情老人才会留下永远的遗憾。
我坐在那边不想破坏这场景,但是要走了,便叫道:“老爷爷,你要坚持唱歌呀,也要乐观地生活!”老爷爷手抚蒲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