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跋涉,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密密麻麻的课本,还有心底无声的憧憬,一点点填满。那几年,教育改革的浪潮席卷而来,教材改了,学制改了,连考试的方式也在不断变化,我们这届学生,像被推在时代浪尖上的小船,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只能一边迷茫,一边咬着牙,在风浪中艰难前行,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浪头打翻,坠入深渊。
初三那年,高中教材又迎来了一次大的改革,说是要和新的高考模式接轨,培养更全面的人才。新课本里的知识,比以前深了一大截,晦涩难懂,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山里长大、底子薄弱的孩子来说,学得格外吃力。晚自习的教室里,永远是一片沙沙的写字声,那声音,清脆而坚定,像是我们对未来的呐喊,只有窗外的蝉鸣,伴着一盏盏昏黄的台灯,从黄昏熬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黎明。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就用冷水洗把脸,让冰凉的水唤醒疲惫的神经,或者悄悄掐自己一把,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继续刷题、背书——我们都知道,唯有努力,才能抓住那一丝走出大山的希望。
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我的数学只考了五十八分,那刺眼的红叉,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我的心上。那是我第一次考得这么差,看着试卷上那醒目的分数,我心里又急又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怀疑自己的梦想,是不是永远都无法实现。那天晚上,夜色深沉,晚风带着凉意,我躲在操场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连晚风拂过脸颊,都带着刺骨的疼。班主任李老师,那个总是温和待人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他轻轻递给我一块橡皮,声音温柔得像晚风,轻声说:“秀莲,别怕难。你们这代人,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一代,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学,只能自己一步步摸索。咬咬牙,再坚持一下,走过去,前面就是平坦的路。”
李老师的话,像一束微光,穿透了我心底的迷茫与黑暗,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擦干眼泪,重新拾起那张试卷,把所有的错题,一笔一划地抄在错题本上,一道一道地啃,一道一道地琢磨,哪怕一道题要想上半天,哪怕要请教老师好几次,也绝不放弃。夏天的教室没有风扇,闷热得像一个蒸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衣衫,把作业本洇得皱巴巴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浑身难受;冬天的宿舍没有暖气,寒风呼啸,我把被子披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做题,手脚冻得冰凉,甚至冻得发紫,却一点也不觉得苦。我心里始终揣着一份念想,一份滚烫的期许:熬过这几年,考上好高中,再考上大学,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我憧憬着,往后的日子,不必再走泥泞的山路,不必再为几毛钱的零花钱拮据度日,能凭自己的学识,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活成父亲期望的样子。
中考放榜那天,天刚亮,我就特意请了假,陪着父亲,一起踏上了前往镇上的路。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手心全是汗,连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父亲走在我身边,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手里的烟袋锅子,抽得比平时更勤了,烟丝袅袅,模糊了他的神情,可我能感受到,他的脚步,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榜单贴在镇中学的大门墙上,用大红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围看榜单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激动得落泪,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开。
我挤在人群中,目光紧紧盯着榜单,从最上面,一点点往下找,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膛,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一遍,两遍,我几乎要把榜单看遍,却始终没有找到“林秀莲”这三个字,心底的希望,一点点熄灭,绝望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了我。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暗暗想:难道,我真的要辜负父亲的期望,真的要留在这座大山里了吗?就在我快要绝望,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榜单的中间位置——“林秀莲”三个字,清晰而有力,排在全县前五十名,稳稳地考上了县一中!那一刻,我愣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洪水一样,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忍不住尖叫着,扑进父亲的怀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眼泪,是喜悦的泪,是激动的泪,是释然的泪。父亲也激动得说不出话,他伸出粗糙的手,用力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说:“好,好,秀莲有出息了,秀莲真的有出息了!”他浑浊的眼睛里,也滚出了眼泪,那眼泪,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慢慢滑落,滴在我的肩膀上,滚烫而沉重。那天,我们父女俩走在回家的山路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不安,我望着远处层叠的青山,望着脚下蜿蜒的山路,心底满是滚烫的期待:前路漫漫,或许还有更多的坎坷与挫折,但我已然做好了奔赴未来的准备,我要带着这份期许,继续往前走,不负韶华,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