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空没有了往日的蔚蓝，整片天地不见半分光亮，沙尘四处弥漫，久久不肯散去，沉闷压抑的气息堵在心口，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一如我此刻灰暗低落的心情。
屋内，母亲安静坐在炕沿边，望着蜷缩在沙发上默默哭泣的我，她一边抹泪，一边轻声劝慰：“哭有什么用？读不上高中，做个农民也照样过日子。妈当了一辈子农民，不也好好的活着？人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够了，做农民，没什么不好的。”
母亲的话本是想宽慰，却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顷刻间，所有隐忍尽数崩塌，我再也克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藏在心底的委屈、酸楚、怨恨与不甘，全部翻涌上来，哭得撕心裂肺，难以自持。
“农民”二字，像一颗尖锐地刺，深深扎到我的心底。我从没有轻视这片土地，也从来没有看不起身边的每一位辛勤劳作的农民，只是我生来身形单薄、体力孱弱，根本扛不起田间繁重的劳作。平日里，看着母亲日复一日躬身劳作，我总想尽全力搭把手，可每每干不到一半，便浑身酸软、疲惫不堪，只想就地而坐。我一遍遍自问，这样的我，真的能扛起农民家庭的生活，当好一个农民吗？悲痛化作无声的迷茫，将我紧紧包围。
回想回老家的这两年多里，我从没有停下努力的脚步。只是因为两地教材差异的悬殊，其它科目都也能跟上，唯独数学，成了我跨不过的鸿沟。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错综复杂的练习题，对我而言，就像一道无解的天书。那是我第一次深深怀疑自己智商，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里。我不知道老师如何看待偏科严重的我，也不敢直视同学们同情和不理解的目光，就连我自己，都打心底里瞧不起蠢笨的自己。
看着分数少的可怜的数学卷子，羞愧与自卑交织，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语文和英语尚能得心应手，为什么唯独数学就一窍不通呢？数学老师也为我忧愁和担心，不辞辛苦抽空就给我补习，无数个深夜，我都在为偏科苦苦煎熬、辗转难眠。最让人遗憾的是，今年中考数学难度并不算高，等考完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便骤然沉到谷底。我始终没有勇气查询成绩，任由不安与惶恐日夜折磨着自己。
煎熬数日，直到今天。心细如发的母亲，养育我多年，她何尝不明白我的心思，她知道我日日不停的帮她做力所能及的活，为了逃避现实。所以在她的示意下，刚放暑假回来的玩伴，强硬的拉着我去学校查看分数。一路上我多么希望有奇迹出现，不是我想的结果，当看到成绩单上的数字，得知自己离高中录取线只差十五分时，我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翻涌的泪水，一路低头沉默不语，慢悠悠地往家走。身旁玩伴的句句是安慰的话语，我却一字都未曾听进去。
我满心的悔恨，痛恨自己太不争气。倘若数学能考到五十分，我便不会落榜，不会错失高中的大门。我满心懊恼，恨不得狠狠捶打自己一顿，质问这颗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一回到家，我便蜷缩在沙发上，偷偷落泪。我从不怨天尤人，所有遗憾与苦楚，都只怪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可母亲那句认命般的话语，却残忍地将现实摊开在我眼前：考不上高中，我便要留在乡下，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我万般不甘。我倘若从未踏足过都市的繁华，不曾亲眼见过城市的烟火与热闹；我倘若从未看见过都市女子从容清爽的生活；我倘若不曾亲眼目睹，母亲因知识浅薄、眼界受限，半生尝鞭生活的磨难与艰辛，或许我会心甘情愿，像村里同龄的女孩一般，安于平庸，困于这一片小小的乡土。
可那些见过的风景、刻在眼底的苦难，早已化作一颗倔强的种子，早早在我心底悄然生根、发芽，让我不甘困于一方小院，困于贫苦的宿命。
母亲望着崩溃的我，语气满是无奈与心酸，缓缓开口：“丫头，妈知道你心气高，不甘心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可都怪爹妈没本事、没能力，生在这样的家里，也只能认命。要是当初你不执拗回老家，你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认命”二字在脑海中盘旋，转瞬便被心底的倔强击碎。不，我绝不认命。我缓缓坐直身子，用袖口狠狠擦去满脸泪痕，将满腔的委屈与绝望尽数宣泄后。背靠在沙发上，心绪渐渐平复，我在心底默默发誓：我绝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就算错失求学的机会，我也定要拼尽全力，挣脱现状，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日傍晚后，邻家叔叔从玩伴口中得知我落榜的消息，特意登门探望。他告诉我，以我的成绩考不上民乐一中，却还有机会去往张掖的普通高中就读，若是我愿意，他可以尽力帮我联络打点。
那一刻，我心底的求学的希望之火瞬间宠宠欲动，多想脱口说出一句“我想去”。思绪翻涌间，我忽然想起中考前夕的往事：那时师范院校的老师曾到校宣传，看出我严重偏科，直言我冲刺高中希望渺茫，建议我报考师范，日后还能通过专升本继续求学，安稳做一名人民教师。
当时，我满心憧憬，觉得这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满心欢喜地想要回家和父母商量。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压抑冰冷的氛围，生生掐灭了我所有的期待，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我清晰记得那天中午的场景，我一路小跑回家，满心欢喜，推开门却只觉寒意彻骨。火炉上放着一锅面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父亲照旧瘫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烟雾缭绕，沉闷压抑。母亲坐在炕沿，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怒气，未干的泪痕零散地挂在脸颊，尽显疲惫与委屈。
见我进门，母亲语气冰冷又决绝：“我要去张掖抽天花，给你和哥哥挣生活费，往后，你就跟着你爹在家。”话音落下，她便提起准备好的行李往外走。我的心瞬间沉入冰窖，默默跟在身后，目送她和邻里婶婶结伴远去，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又无助。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满室烟味与冰冷。我盛了半碗不成型的面条，草草吃了两口，喉间酸涩难忍，满心皆是无助与心酸。放下碗筷，我含着泪独自走向学校。
我心里清楚，父母定是又吵架了。长久以来，哥哥常年在外读书，家里的矛盾与争执已经成了常态。我早已麻木，不愿插手，不愿争辩，只默默做一个冷眼旁观者。那时的我，一心只盼着快点长大，早点远离这个让人窒息压抑的家，也无比羡慕远在他乡的哥哥，不必面对这一地鸡毛，眼不见，心不烦。
那天下午，当班主任再次找到我，询问我是否愿意听从建议报考师范。我想起家里窘迫的处境、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终究咬咬牙断然拒绝，告诉老师：能考上高中便继续读书，考不上，便就此作罢。
如今，邻家叔叔的提议再次勾起我对校园生活的渴望。我望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母亲，又怎会不懂她的难处？她何尝不想成全我，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哥哥大学的学费早已依靠助学贷款支撑，每个月的生活费，就足以让父母东拼西凑、焦头烂额。父亲那几年外出务工屡屡不顺，常年收入微薄，家里的开支全靠母亲苦苦硬撑。这般拮据的家境，又怎能再负担起我去市里上普通高中的学费与生活费？
万般权衡之下，我只能违背本心，轻声开口：“我不想上了，谢谢您的好意，我想出去打工。”
说完，我将所有的不甘、遗憾与向往，悉数压进心底。拿起纸巾轻轻递给母亲，轻声宽慰，说是自己脑子不好、不争气，我不怨他们，让她不必再为我伤心难过。
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母亲去地里忙活，我一个人在家晒麦子。四名同样和我落榜的同班同学，拿着一份来自湖南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找到了我家。他们说要去这所学校学一技之长，将来好讨生活。希望我能和他们一起，好有个伴，方便照顾。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强颜欢笑着，谢过他们的好意，告诉他们我不再想上学了。真诚的祝福他们学业有成！送他们出门后，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家门口，望他们迈着轻盈的步伐有说有笑渐渐远去，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难忍。
无人知道，无数个深夜里，我多少次幻想着自己走进高中的校园，奔赴理想的大学。哥哥刻苦求学、走出大山的模样，一直是我最好的榜样，我又怎愿轻易落后，早早止步？可现实摆在眼前，为了减轻父母的重担，缓和家里的矛盾，我只能万般不舍地放下求学的执念。规划自己新的生活。
我只盼着，自己能早点出门，挣一份微薄的收入，替家里分担些许压力，减少让父母为钱财奔波与争吵，在这泥泞的生活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一份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