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专题|“叙述”的力量,扬大真题《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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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专题|“叙述”的力量,扬大真题《大学生》
“过去同现在“,他暗想,“是由连绵不断、前呼后应的一长串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他觉得他刚才似乎看见这条链子的两头:只要碰碰这一头,那一头就会颤动。“
契诃夫的《大学生》是扬州大学的文学评论考研真题,关于这篇小说的意义,有非常多解读,但是在我看来,这篇小说的目的并非是传达某种确定的意义,而是想通过大学生向两位农妇的自述,让读者感受到“叙述”或“叙事”“讲述”——narrative的力量,因此,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小说可以视作一种“元叙事”(meta-narrative),即叙事内容并不是终极目的,叙事这个动作本身才是意义。(耶稣受难,朱利安-米歇尔·盖(Julien-Michel Gué))我们最熟悉的“嵌套叙事”莫过于《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夜》本身就是一个大故事——国王每晚都要处死一位王后,山鲁佐德每天都讲一个故事来吸引国王,避免被杀掉,大的故事框架下又嵌套了千余个小故事。我们也可以联想到,山鲁佐德通过“叙述”让国王欲罢不能,并通过讲述延宕死亡,表明叙事在本质上是一种对抗虚无、确认存在的“魔术”,一千零一夜也可以视作是文学史上最早对“叙事力量”的肯定。在当下,“叙事”实则是对“文学式微”论的有力反击,有许多人说文学已经过气了,我并不赞同。事实上,人类世界的运行逻辑正是一套宏大的叙事建构。从宏观的意识形态到微观的个人成败,无不嵌套在特定的叙事框架之中,所谓的‘成功人士’,其核心竞争力实则是对“成功叙事”的编织与整合能力,换句话说,为什么“危机公关”如此赚钱,也是出于整合、重写叙事的逻辑。我们继续回到“嵌套叙事”,“嵌套叙事”就像是给视频加一个蒙版,或者给图片新加一个图层。在“嵌套叙事”中,最吸引读者的,往往不再是开篇即见的那个外层故事,而是故事中人物所讲述的“内层故事”,比如《远方来客》中,叙述者“我”早已退居后台,被读者遗忘,而故事中盲人正在讲的“找海”的故事才是读者真正关心的。《大学生》也是一样,在原有文本结构之上,主人公开始完整地讲述耶稣受难与彼得三次否认的故事,这篇文章的的重点其实就在于大学生讲的故事内容,否则作者完全可以再重写一篇小说去讲福音书的故事,没有必要让小说人物去讲,因此,分析这篇文章的关键点其实就在于:为什么作者要让主人公完完整整的讲述这个故事?主人公如何讲述?讲述之后产生了怎样的效果?大学生讲述耶稣故事的动因,是他自身的痛苦,现在流行一句话,叫“用宏大稀释痛苦”,这句话用艾略特的话来解释,就是“非个人化”(impersonal ),即,将个人的情绪都放进全人类的历史洪流之中,弗莱所说的“原型”也是这个意思。《荒原》就是艾略特“非个人化”的实践,《荒原》写于艾略特失恋之后,但是我们在这部诗歌中读不出一点私人的情绪,艾略特将自己的个人化情感稀释在了“渔网传说”“圣杯传奇”等古老神话中,他将个人化的情感痛苦打散、重构,再通过一个个浸润着文明记忆的“原型”表现出来,这就是非个人化——不是不要个性,而是知道自己也只不过是从历史长坡下滚落的雪球中的一片雪而已。(圣杯骑士,弗雷德里克·贾德·沃(Frederick Judd Waugh))因此,尽管大学生完全可以向寡妇母女倾诉自己的具体困境——父亲卧病在床、母亲无暇生火做饭、自己饥寒交迫。但是他并没有,他将自己的苦难放在耶稣“受难”的原型图式之下。在文本层面,这就是克莉丝蒂娃所说的“互文”,在元叙事层面,这则揭示了“故事”或“讲述”这一动作的功能:人在叙述中能够整合经验、超越时空、超越当下,这正是“叙事”可以被用在心理学治疗——俗称“话疗”的深层缘由。一旦人开始了讲述,他便与现实拉开了一段审美的、反思的距离,这其实正是所谓”叙事视角“的终极目的,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我们能够以不同的视角讲述故事的时候,当我们意识到视角是可以被操作的,实际我们已经获得了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的能力,比如当我们对奥德修斯的书写不再用英雄视角,他就降格成为了一个在情人处十年未归家的出轨男人,破除宏大叙事,我们就不会再迷信权威。又比如,当我们以全知视角俯瞰自身(在绘画中这叫透视法),我们会感到自己终究逃不出天地这一容器,我们就不会再将自己的个性视作比天高的存在,就会生出敬畏与谦虚,这让我想到前段时间《十三邀》中徐小虎老师的访谈,她说,我们就像樱桃,无法逃出承载我们的容器,天地在安稳的承托我们,因此我们不要惶恐,因为实则冥冥中有天意。大学生在讲述耶稣故事的过程中,注入了大量个人化的情感语词,“我能想出当时的情景:一个安安静静、一片漆黑的花园,在寂静中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啜泣声。……”,他在讲述中流露出深刻的共情,这种深层的情感共振也是文学叙事区别于宗教、科学的概念、抽象之处,文学始终是一种人的“在场”。在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不仅讲述者——大学生自己,感觉到了升华,寡妇与她的女儿,也感受到了情感的共振,她们哭了起来,“瓦西里萨虽然仍旧陪着笑脸,却忽然哽咽一声,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流下来”,在叙事中,人类所有的经验被整合起来,尽管三人的痛苦各有各的不同,但在叙述的整合下,他们的经验被联结起来,“既然瓦西里萨哭,她的女儿也难过,那么显然,刚才他所讲的一千九百年前发生过的事就跟现在,跟这两个女人,大概也跟这个荒凉的村子有关系,而且跟他自己,跟一切人都有关系”。换言之,在叙述的整合中,人们会发现当下的所有困境——饥饿、寒冷、贫穷、背叛的恐惧——实则是全人类(无论古今)共同面对的处境,这也正是大学生体验到的,“过去同现在,”,他暗想,“是由连绵不断、前呼后应的一长串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他觉得他刚才似乎看见这条链子的两头:只要碰碰这一头,那一头就会颤动。”故事最后,大学生想开了,他感到自己才22岁,人生充满希望:“于是青春、健康、力量的感觉(他刚二十二岁),对于幸福,对于奥妙而神秘的幸福那种难于形容的甜蜜的向往,渐渐抓住他的心,于是生活依他看来,显得美妙,神奇,充满高尚的意义了。”。这种“想开”本质上是因为他通过“讲述”触碰到了历史的场合的“那一顶端的链条”,他发现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冰冷的荒野中受苦,而是成为了全人类受难与救赎经验中的一部分,这种集体认同感消解了他的孤独。看,这就是“叙述”的力量,因此,请不要放弃讲述,不要放弃叙述,不要放弃小说,讲述是一种整合,如何讲述是一种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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