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撒了一地,铺了满地的幻想,来时走过的路,伴着这一地的枯叶。伴着格子纸上笔尖的跳跃,伴着四溢的温情,我悄无声息地在成长。
初一时,写清明踏青,我想起了一日同奶奶游山所见的枯叶。就在山顶上、云端下,地的枯叶。我欣然地踩上去,枯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仿佛蚕在细细地咀食桑叶。最奇妙的是枯叶之下的绿草已偷偷探出小脑袋,我把所见美最描绘在作文纸上:眼前是棕黄色埋在树根旁的团团枯叶,恍惚间看到它们生命的消逝,迅速融入泥土,滋养出新绿。老师在作文批注时写了八个大字:语言优美,感情欠缺。我看着操场上枯叶掩盖不住的绿意,始终琢磨不透为何“感情欠缺”。似懂非懂,只任由时光给我个明白。
初二时,再记清明,我写下了清明去看望奶奶的记忆。我第一次发现,奶奶的手竟如那枯叶般苍老。她的手被褐色的皮肤包裹着,青筋突出,十指不能伸展,干瘦而布满沧桑。离开奶奶家便很久不能见到她,告别前,奶奶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嘱咐我要努力学习,我觉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到我头上,却意外地传来丝丝温暖。回想起那枯叶般的手无数次牵着我,走过朝阳落日,走过春夏秋冬。老师出乎意外地给我这篇作文打了高分,并写道:奶奶爱你,那你的爱呢?我回忆着奶奶的手,似乎明白那爱已不知不觉间纳入胸膛。
初三时,我的笔再次将清明写在纸上,却是别种滋味在心头。奶奶去世了,看着已亭亭玉立的我,别无遗憾地离去了。我给奶奶上坟时正值清明,我拾起一片枯叶,静静地摆在奶奶坟头。那便是我写给她的一封信,一封长长的“情书”。奶奶就是那枯叶,而我正是那日益茁壮成长的小树。奶奶,我把我的爱融进了那片枯叶,让它陪您走过以后的春夏秋冬吧。老师最后一次为我批改作文,只在上面写了四个字:这就是爱!
我终于明白我每年都见清明到,却再也见不到那些人。有些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容不得你的任性和不珍惜。日影飞去,叶生叶落,一支笔起起浮浮,我将情铺在纸上,记录成长。
那次,初见,我心即雀跃。
当下,博大精深的汉字,是一首缓慢遗忘的古曲;清新脱俗的平话,是一朵逐步凋零的茉莉;绘声绘色的皮影,是日渐式微的家族。常常因为许许多多的传统文化艺术消失,自己不免感到怅惘,希望这些文化能够传承延续。
那次,我站在扬州双博馆雕版印刷厅中央,深深的注视着眼前正在雕版的工匠师傅。他年纪大约四五十岁,发色斑驳,皮肤白皙,穿一身墨色唐装,唐装上绣着一条暗红色的龙,十分有精气神。他把刚刚剔去字左侧空白部分的雕版,上下翻转,再用右手握成拳状,抓着刻刀,在旋转过后的雕版上,又把字的左面空白部分剔掉,手腕一下一下的抖动着。师傅目光深邃,神情专注,像是在与雕版对话。几十分钟后,字迹雕刻完成,他抬起头来告诉我,这道工序是“挑刀”。不知不觉中周围的参观者渐渐聚集,氛围也热烈起来,我的内心也添雀跃。
师傅取出磨好的墨汁,沾在棕帚上,顿时清淡的墨香夹杂着棕榈味扑鼻而来,令我陶醉。师傅抓着上了墨的棕帚,不疾不徐的在雕版上打圈,这道工序叫“刷磨”,最需要匠心与手感相结合。因为轻一分墨汁便不均匀,重一分则损伤版面,减少印数。他轻轻地刷着墨,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一位慈爱的父亲在为可爱的女儿梳理满头长发的身影。刷完墨色后,她抽出一张米黄色宣纸印在雕版上,抓起棕帚在纸上反复刷,劲道要比刷墨更重,不一会一张《金刚经》便完成了,字迹清晰秀丽,图画栩栩如生,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的心跳加速,内心欢呼了起来。
我想在这一印一刷之间,一个词“印刷”便诞生了,转过头去,参观者们无不点头称赞,甚至还有两名外国人在录像。我默默的走出展馆,嘴角再次不由自主地上扬——中华文明的薪火生生不息!
那次,我见证了穿越千年的四大文明之一——雕版印刷术得以传承并发扬国国门外,我内心在雀跃。
曾经以为胡天八月飞雪时传来的幽幽胡笳是最苍凉的声音,曾经以为西边如狼烟般冲天直上的秦腔是最高亢悲愤的声音,可是,当我在某个寒冷的傍晚听到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时,我却觉得,我的心被震撼了,前所未有的凄凉的震撼。聆听《二泉映月》,你似乎可以看到那个独自走在无锡街头的衣服破烂的老汉,他手拿二胡,认真地拉呀,拉呀。
可是,有多少人驻足侧身倾听?他在风雨中艰难行走,叹息,可是,有多少人愿意听他抱怨?这凄凉,比“秋风扫落叶”还要凄,韵味比“曲终人不见,江山数峰青”还要无穷。黛玉葬花,泪湿粉面,泪洒春衫,可终究宝玉会懂。而华彦军,只能将这一生的凄苦告诉这把二胡,将满腔的凄凉化为一曲《二泉映月》。悠扬的二胡声,从湿润的江南传来。不,这不是声音,是苦难的生命在呐喊。
曾经以为黄莺的千啾百啭才是大自然中最美的声音,曾经以为“两个黄鹂鸣翠柳”才是最温暖的景致。
可是,知道吗?在危地马拉,有一种叫做落沙婆的小鸟,每一次,它都要哀叫七天七夜才会下一个蛋。这哀叫或许远不比黄莺的婉转,远不比黄鹂的悦耳,可是,这却是大自然中最伟大的声音,仅仅因为它来自于一个母亲。在声音中,蛋壳才会变得坚硬,在这声音中,小落沙婆出生后才会变得健康。
声声痛苦的哀叫,从古老的南美大陆上传来。不,这不是声音,是一种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爱。曾经以为雨敲打伞的声音是最落寞的声音,曾经以为风吹过松林是最壮阔的声音。可是,你体会过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吗?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曾经“接田莲叶无穷碧”的叶子,有的,早已被秋风撕破,有的,甚至卷作黑色的一团。可是,它们依然在空中高悬,那些曾经翠绿的莲蓬如今虽已成为焦黑,却仍高举。
滴滴嗒嗒的雨落声,从残荷叶面上传来。不,那不是声音,那是一种即使只有一根枯梗、一片枯叶,却具有摧毁力量的精神。世界上有许多声音,可有一些声音却烙印般深深铭记在脑海中,它们带给萎我们震撼的力量。
不,这已不是声音,而是来自生命最深处的绝唱!
舞台上,女子云鬓流苏摇曳,额上朱砂一点,云纹水袖一甩便是款款风情,占尽婀娜绰约。兰花指轻捻间,笛箫琴瑟,妙乐声声。那女子丹唇轻启,似是青鸟枝梢鸣啭,氤着古朴气息的昆曲,就这么缓缓逸出口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水袖半遮眉眼,“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凤目斜睨,缓缓起身。春光青翠,草色葱茏,奈何无人有此般心情细细观赏。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这水榭亭台之上,霞光绮丽如寰宇,鸦雀于此皆纷纷驻足。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那女子兀地转了音调,明媚如斯的暖阳,霎时涌起了层层缠绵缱绻的雨。而此时湖面正有几艘画舫在雾气中悄然驶过,偶有吟诗之声传出,也随即消散,唯留船尾涟漪回旋。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闺阁中被束缚的女子倚着华美的屏风,闷闷生厌。人人都知春色正好,道是莫负春光,可真正乐赏这景的,却有几人?这段唱的是《牡丹亭》中第十出“惊梦”,曲名“皂罗袍”。是为昆曲,观众有打心眼儿里喜欢的,打着节拍,闭了眼陶醉其中。
不知何时,那台上的女子已缓缓施礼,华丽的戏服衬得她纤瘦美丽。昆曲唱腔本就圆润悦耳,她唱得更是恰到好处。
那南方水乡养出的女子,就如此款款下了台去,没入了红绸帘幕中。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昆曲表演,我震惊于它的美,优雅平缓,温文尔雅,昆曲实在是从外到内都极其唯美的艺术。这戏曲文化的
精粹,怎能不让人为之迷醉?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我稳稳站在舞台桌前,抬手重重一拍醒木——“啪”的一声清响,瞬间震散了礼堂里所有的喧闹嘈杂。回望那场表演,正是那一次鼓足勇气的亮相,让我冲破自卑,遇见了不一样的自己。
初一,当老师宣布校园艺术节报名时,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报名钢琴、舞蹈、歌唱类节目,个个神采飞扬,那时我才知道,我身边“藏龙卧虎”,唯独我没什么“文艺细胞”,满心沮丧。
我的童年在农村度过。小时候,爷爷总牵着我去村口老槐树下听张大爷说书。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便是整个江湖。小小的我挤在人群里,听金戈铁马的豪情,品江湖儿女的侠义,每每听到“且听下回分解”时,大家都渐渐散了,只有我还流着“哈啦子”一脸意犹未尽的不舍。“跟张大爷学说书怎么样?”闲暇时,张大爷总喜欢逗我。“好!”我奶声奶气地答应,像个小跟屁虫跟着他有样学样,时常逗得大人们开怀大笑。
“要不,我报说书试试?”看着同学们踊跃报名,我心底的念头翻涌许久,终于怯生生举起手:“老师,我报名说书。”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哄笑一片。“现在谁还听说书呀?”“这才艺也太老土了吧!”大家七嘴八舌,我顿时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缩回手。可班主任却点点头记下了我的节目。
或许是不想让老师失望,也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我暗下决心要练好说书。此后每个傍晚,放学回家的小院就是我的练习场。没有观众,我就对着院中老树练习;腔调不够圆润,便跟着音频一遍遍揣摩,逐字打磨语气语速;身段不到位,就对着镜子练习抬手、眼神,反复琢磨说书人的精气神,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艺术节展演当天,聚光灯亮起,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稳稳站定在桌前亮相,抬手一拍醒木“啪”的一声音脆响瞬间压住全场嘈杂。我手执折扇,开口说书,腔调时而激昂、时而婉转,把故事人物刻画得活灵活现。传统说书的独特韵味,一下子抓住了全场目光,台下渐渐安静,满是惊艳的神色,展演落幕时,掌声雷动,欢呼四起。
这场意外的亮相,让我深知传统文化不是落伍的老古董,而是藏着岁月底蕴的珍宝;也让我懂得,不必盲目跟风,坚守心中所爱,平凡的热爱也能绽放别样光彩。
醒木一响,不止是故事开场,更是我成长的亮相,是传统文化在少年心底,生生不息的传承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