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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省招办开了五年押运车。
高考那天,一名家长拦在校门口不让我进去。
我下车求她让路,她却一脸鄙夷地嘲讽我:
“我接送儿子三年都是停的这里,凭什么让?我儿子少走一步都不行。”
“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耽误了我儿子高考,你拿什么赔?”
其他家长也围过来:
“你就让一下嘛,人家老公是教育局的,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气笑了。
拦着我不让进是吧?
到时候学生高考没有试卷,这个责任不知道你担不担当得起?
……
我叫林楠,在省招办开了五年押运车。
每年高考,从国家保密印刷厂把卷子送到考点。
今年分到我头上的是第七考点,城北一中。
考前两个月我就开始跑这条路线进行演习,每天凌晨从印刷厂出发,走同样的路,停同样的位置。
那辆黑色奔驰,我第一次见是四月初。
巷子窄,刚好够两辆车错身。
我的停车位在巷子中段,地面用黄漆刷着“考务专用”四个字。
那天早上我拐进巷子,一辆奔驰SUV端端正正停在我的车位上。
我按了下喇叭。
没人理。
我又按了两下。
驾驶座窗户摇下来,探出赵丽华的脸,四十出头,描着眉毛,嘴上叼着烟。
“按什么按?大清早的有病啊?”
我指了指地上的黄字:
“您好,这是考务专用车位,麻烦您挪一下。”
她看了一眼,吐了口烟:“我停这儿怎么了?我儿子孙浩在这上学,这位置我停一年多了。你谁啊?”
“我是省招办的,过来熟悉路线——”
“省招办?”赵丽华打断我,笑了,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一个女的,开货车?省招办现在什么人都招啊?”
我攥了攥方向盘。
“赵姐,麻烦您挪一下。”
“你爱熟不熟,别挡道。”
窗户摇上去了。
我没说话。把车往后倒了倒,贴着巷子另一边停好。
后来的每一天,那辆黑色奔驰都停在那儿。
有时候我比她早到,车位空着,我刚要倒进去,赵丽华就从后面窜过来,一把方向斜插进来,差点蹭到我车头。
我按喇叭,她下车摔门,瞪我一眼。
“女人家开什么货车?回家带孩子去。”
我忍了。
不是没脾气。
是我这个人比较守规矩。
规定没说我能跟市民吵架,我就不吵。
但赵丽华堵了我的车位,我每天得多等十几分钟才能找到地方停。
有一天她横着停,占了两个位,我只能在巷口卸货,多走了三百米去考点对接。
我开始拍照。
每一天,拍一张赵丽华的车。压盲道的、占消防通道的、横着停的。
赵丽华看见我拍,冲过来拍我车窗:
“你拍什么拍?侵犯我肖像权你信不信?”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是违章,赵姐。”
赵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告去啊。我老公孙主任是区教育局的,这片儿的交警队长马国良是我同学。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你告一个试试?”
她走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开货车的,管好你自己,别以为穿个制服就是个人物了。”
我没吭声。
从四月初到六月,两个月,我拍了四十多张照片。
一个投诉电话没打过。不是怕赵丽华,是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按规定,我不能随便跟市民起冲突。
但我也知道,她这样的人,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
巷子空着。
车位干干净净。
我把车停好,检查了一遍封条、铅封、密封袋。
刘建国破天荒地没睡觉,盯着车窗外面。
“今天可别出岔子。”
“嗯。”
天刚蒙蒙亮,巷口传来引擎声。
那辆黑色奔驰拐进来,大灯晃了我两下。
赵丽华来了。
她把车开到我旁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笑了。
“哟,林楠,还挺早。”
然后她一把方向,斜着插进我旁边的位置——不是车位,是消防通道。
她的车头离我的车身不到十公分,我连车门都打不开。
我下车,绕到她那侧。
“赵姐,今天高考,我这个车真的很重要。麻烦您往前挪五米就行,消防通道不能停——”
赵丽华没下车。摇下车窗,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挪五米?我儿子孙浩少走一步都不行。”
“就五米,求你了——”
“你求我?”赵丽华笑了,笑得很大声,“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求我?我儿子十二年寒窗,就为了今天。你一个送货的,耽误得起吗?你赔得起吗?”
我攥了攥拳头。
“赵姐,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车里的东西,关系到全考点一千多个孩子——”
“你少来这套。”赵丽华打断我,“你们这些开货车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之前说是考务专用,今天又关系到一千多个孩子?你拉的是导弹啊?就你?一个女人?”
旁边开始有别的送考家长围过来。
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叫钱建军,他儿子也在七考点,他是区财政局的中层,跟赵丽华老公孙主任经常在饭局上碰面。
钱建军帮腔:
“林楠,你就让一下嘛,人家孙浩高考,一辈子就一次。你一个女司机,通融一下怎么了?”
一个拎着保温袋的大妈也凑过来,她叫马桂兰,是赵丽华老公单位的退休职工。
见了赵丽华一口一个“孙太太”。
马桂兰说:
“是啊,林楠,你把车往后倒一倒,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别在这挡道了,大家都着急。你一个姑娘家,跟赵姐较什么劲?”
“就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
说话的是另一个家长,叫王建国,开五金店的,他儿子跟赵丽华儿子同班,平时没少受孙主任照顾。
“耽误了孩子高考你负得了责吗?”
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人问赵丽华为什么停在消防通道上。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停这个位置。
所有人都在说——你让一下不就完了吗?一个女人,别逞能了。
我看着他们。
“我的车不能挪。这个车位是考务专用,提前批给我们的。”
“批文呢?”赵丽华在车里喊,“你把批文拿出来我看看!”
我没有批文。只有一张派车单,内部文件,不能给外人看。
“拿不出来吧?”赵丽华推开车门下来,双手抱胸,“林楠,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停在这儿。我儿子孙浩高考,谁都不能耽误。”
赵丽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到了。
下来两个男的,穿着夹克,是她老公孙主任的司机小周和办公室副主任老魏。
“赵姐,什么事?”
“就这个车,非要让我挪。今天我儿子高考,她在这碍事。”
小周和老魏走到我车窗边,敲了敲:“林楠,下来聊聊?”
我没下车。
“林楠,你这就没意思了。人家孙浩高考,一辈子就一次。你一个开货车的,通融一下怎么了?”
“我的车不能挪。”
“为什么?”
我不能说。
保密协议第一条:不得向任何无关人员透露试卷运送信息。
违者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老魏笑了,“赵姐上面有人,你知道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一个女人,何苦呢?”
围观的家长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让不让啊?我孩子还等着进场呢!”
“这人脑子有病吧?一个女人这么横?”
“报警报警,让她挪走!”
赵丽华靠在车头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老公也来了。
一辆奥迪,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是区教育局的孙主任,大名孙德茂。
孙德茂走到我车窗边。
“林楠,我是区教育局的孙德茂。你哪个单位的?”
“省招办。”
孙德茂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他走到赵丽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丽华一把推开他:“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停在这儿!”
她走到我车窗前,指着我的鼻子:
“林楠,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省长叫来,我也不挪!我儿子孙浩高考,谁都不能耽误!你个开货车的女人,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说话。
我回到车上,坐好,关上车门。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要不你跟她说了吧?”
“不能说。”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盯着方向盘,什么都没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丽华那句话——“你一个开货车的女人”。
两个月了。
我忍了两个月。
每天被她堵,被她骂,被她嘲笑。
我一个投诉电话没打过。
不是因为我怕赵丽华,是因为我守规矩。
可她不守。她从来不守。
她觉得全世界都该给她让路,觉得一个女人不配挡她的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架在仪表盘上,镜头对着窗外。
太阳越来越高。
校门口聚集的考生和家长越来越多。
钱建军看了看表,开始焦躁:
“怎么还不让进场?”
马桂兰也急了:“前面堵起来了,那个货车不让道。”
王建国嗓门最大:“什么人啊这是?一个女人磨蹭什么呢!”
抱怨声越来越大。
钱建军冲着我喊:“林楠你倒是开走啊!磨蹭什么呢!”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手机一直在录。
赵丽华看见我在拍,又炸了:
“林楠你还拍?你拍什么拍?你个女人怎么这么阴?”她冲过来拍我的车窗玻璃,啪啪啪的,像要把玻璃拍碎。
马桂兰也跟着起哄:
“这人肯定有问题,正常女司机哪会这样?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了。两辆警车,下来四五个民警。
赵丽华抢先开口,嗓门比谁都大:
“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我停这儿一年多了,年年都是这个位置!今天高考,我送我儿子这个女司机非要跟我过不去!”
“她不让我停,我儿子从哪儿下车?我儿子中暑了谁负责?一个女人,跟她说不通!”
民警看了看地上的车位线,模糊不清。又看了看我的车。
“林楠,你能不能往前开一点?”
“不能。”
“为什么?”
我不能说。
民警叹了口气,转头劝赵丽华:
“赵姐,要不您先挪一下,让林师傅把车停进去,您再停回来?”
“不行!”赵丽华一屁股坐到了自己车头上,“我今天就是不挪!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拖走!我告诉你们,我老公孙德茂是区教育局的,这片儿的交警队长马国良是我同学!你们谁敢动我?”
民警面面相觑。
钱建军在旁边帮腔:
“警察同志,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孩子还要考试呢!”
马桂兰也说:
“就是啊,赵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是那个女司机太轴了!”
另一个民警走过来,低声对赵丽华说:
“赵姐,您这样妨碍公务,我们可以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
“你吓唬我?”赵丽华笑了,笑得很大声。
“你采取啊!你抓我啊!我倒要看看,我停个车能判几年!她一个女人堵在这儿,你们不抓她来抓我?”
她说着,直接从车头上滑下来,往地上一坐。
“我今天就坐这儿了!我看谁敢把车从我身上开过去!”
几个民警上去劝,赵丽华一巴掌打开一个民警的手。
“别碰我!你们暴力执法!我要投诉你们!你们都帮着一个开货车的女人欺负我!”
民警缩回去了。
旁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走过来,是赵丽华的儿子孙浩,瘦高个,戴眼镜,小声说:
“妈,要不咱算了,我走过去也行——”
“你闭嘴!”赵丽华吼她儿子。
“今天这事儿没完!我不能让那个开货车的女人骑到我头上来!”
孙浩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太阳从巷子那头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
校门口开始放考生进场了。
一群一群的孩子往里走,有的回头看这边一眼,有的头也不回。
但我的车还堵在巷子里。
卷子还在车上。
考点主任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民警旁边,满头是汗,不停地看表。
“赵姐,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志愿者在门口接孙浩,从下车到校门口全程打伞——”
“我不要!”赵丽华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说了,就要这个位置!你们谁来说都不好使!让那个林楠给我道歉!让她求我!”
周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握紧了方向盘。
手机还在录。屏幕上的时间在跳。
我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考生全部进场了。
教学楼的大门关上了。
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铃声响了。
开考铃。
那声音从教学楼的方向传过来,穿过操场,穿过校门,穿过整条巷子。
我见过太多次这个场景——铃响之前,卷子应该已经发到每个考生手里了。
但今天,卷子还在我车上。
周敏站在巷子里,浑身发抖。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是,来不及了……对,卷子还没进考务办……我明白……”
她挂了电话,闭上眼睛,站了几秒。
然后她对着对讲机说了句话。
广播响了。
“……经省招办研究决定,第七考点因试卷未按时送达,本场考试取消。”
安静了一瞬。
然后整栋楼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