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一场很重要分班考试。
镜子里的少年，肩膀低垂，眼里的光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灭了，脸上焦虑的细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试卷。
晚饭时，父亲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不过是一次平常的考试，”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人生有的是翻山越岭的时候，这才哪儿到哪儿。”他的话像钝刀，试图斩断我紧绷的神经。碗里的饭吃完，焦虑依然梗在喉咙里。
母亲洗碗时，流水哗哗。她擦干手走过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帮我整理房间。良久，她眼睛看着穿衣镜里的少年，轻声问：“你看，镜子里是谁？”
我不解。
“镜子不说话，”她指尖轻触镜面，缓缓擦拭，“可它什么都不隐瞒。你哭，它映出眼泪；你笑，它映出酒窝。”她突然停下，转头看着我，“考试就是这样的镜子——它不是要评价你，而是在提醒你，让你看清楚，过去那些日子，你到底种下了什么。”
世界突然震动。镜面在眼前开始旋转、延伸，化作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我看见无数个自己从镜中走来——那个在数学难题面前轻易放弃的自己，那个在背诵《出师表》时囫囵吞枣的自己，那个在“明天一定做到”的誓言下安然睡去的自己。他们纷至沓来，沉默地看着此刻站在镜前颤抖的我。原来，让我恐惧的从来不是考场，而是镜中这个不敢直视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我又站到镜前。
一夜之间，镜面似乎被重新擦拭过，清晰得近乎凛冽。我慢慢抬起手，与镜中的少年握手言和。我们隔着冰凉的玻璃，在晨光中完成了第一次诚实的对视。
去考场的路上，世界出奇地安静。梧桐叶子不再像试卷翻动，只是静静地绿着。
我忽然懂了，这面名为“考试”的镜子，真正的价值不在那个将被标红的分数。它存在的意义，是在某个必须直面自己的时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不容分说地映照出你真实的模样——你的汗水与懈怠，你的坚持与逃避，你灵魂的褶皱与光芒。它不审判，只呈现。
推开考场门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处的玻璃窗。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窗面上燃起一小团明亮的火。那不是反射的太阳，是无数个昨日跋涉而来的我，终于在此刻汇聚成的一个完整的、敢于直面镜子的少年。
坐定。
铃声如洗过般清亮。我在试卷的抬头上工整写下名字，像完成一场郑重的确认——确认此刻端坐的，是不再逃避的自己。
而真正的考试，在铃声响起前，早已在那面明镜前完成了。镜中那个少年，终于挺直了曾经被焦虑压垮的脊背，也终于看清了未来的路。
在 需 要 的 角 落 投 下 绿 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