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24日，贵州黔西，雨朵中学九年级师生宣誓决战中考。（视觉中国 / 图）
自2016年新一轮中考改革启动后，多地一度增加计分科目。 随着2023年北京取消“小四门”计分起，西安、长沙、吉安、绵阳等数十个城市又陆续转向。
文｜南方周末记者 粟满莺
责任编辑｜杜茂林
工作的九年里，郑一茹没想到，自己会经历3次中考政策改革。
作为一名初中生物老师，她在西安见证了地理、生物学科从不考试，到纳入考试并以等级呈现，再到计入总分，随后又回到不计分。
2025年2月10日，西安市教育局发布通知，宣布地理、生物、化学不再计入中考总分。得知消息时，她有些失落，担心生物“以后可能连考都不考了”。
这并非孤例。自2016年新一轮中考改革启动后，多地一度增加计分科目。随着2023年北京宣布将在2025年取消“小四门”（生物、地理、历史、道法）计分起，西安、长沙、吉安、绵阳等数十个城市又陆续转向。最新的案例来自山东省聊城市，自初中2025级新初一学生起，历史、地理、生物学科不作为中考计分科目。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科目在加与减之间反复，折射出中考改革在多重目标之间的摇摆：既要减负，也要筛选；既要衔接高考选科，也要抑制过早备考；既要讲素养，又要回应家长对升学的确定性诉求。
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程红艳长期关注基础教育变革，她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多地改革是在减少过往分分必争的竞争强度，为学生的自由发展留出更多空间，回应社会发展趋势以及公众对个体自由、全面发展的期待。“教育体系的变革很复杂，靠一两个制度撬动整个系统很难。但考试，一定是突破口。”她说。
学校和学生都被卷入
往年进入初二下学期时，郑一茹总是忙得喘不过气。
日程被课表和试卷填满：上午批改作业、分析学情，下午连上5节课，课间还要给学生讲题，晚上回家再批改三百多名学生的默写，“根本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这份忙碌源于2019年的一次改革。
这年，西安首次实施八年级学业水平考试，生物、地理被纳入考试范围，以等级呈现。到2023年，这两门科目进一步被计入中考总分。彼时，西安中考总分为820分，生物、地理各60分。
分值一上桌，生物、地理的学科分量随之改变。郑一茹记得，2017年刚参加工作，她只上课，不布置作业，生物在学校的地位与音体美类似。
改革后，生物和地理成了力争拿满分的科目，以增加中考的“胜算”。学校和学生都被卷入其中。
每年5月一到，初二年级的早读从语文、英语调成生物、地理，辅导课也从半月一节加到两节，班主任反复叮嘱，“生物、地理作业一定要先完成，在课堂上不能干其他事情”。
学生由此对分数十分敏感。郑一茹印象最深的是一名成绩不错的学生。一次考试中，她生物只丢了一分，但一遍遍懊恼：“那道题不该错。”
郑一茹感受到了学生的压力，只好安慰学生，失误一两分很正常。可她心里也明白，现实里不能犯这样的错。
每次参加中考分析研讨会时，相关负责人都会细致地拆解得分要点，细到哪个字容易写错，序号带圈能不能得分。课堂上，郑一茹又把这些“致命细节”一遍遍讲给学生听。
在以成绩为生命线的民办学校，这种压力更为突出。潘菊是湖南省衡阳市一所私立学校的生物老师，在2026年以前，衡阳的中考满分长期为1040分，生物、地理各为100分。潘菊所在学校因此格外重视。
潘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学校要求生物学科的平均分在90分以上。默写、刷题、背诵由此成了日常，每学完一章就发放资料训练，学生也要在课间背诵过关知识点。必要时，自习课也会优先安排为生物、地理。
湖南科技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何敏回忆，初中的多位科任老师都强调过：“生地占200分，生地考得好，重点中学就稳了。”她也一度陷入背书、做题的循环。
高强度的节奏下，潘菊发现，一些学生随着学习科目增多，开始出现轻微厌学情绪。
十年摇摆
“减负”被提上议程。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各地最新中考政策发现，中考改革方案普遍涉及考试科目设置、分值权重、考试形式等内容，具体办法因地而异，但目的均指向“减负”。
四川省绵阳市教育体育局在解读中考改革政策时，明确将此次改革定位为一次“响应国家‘减负提质’号召、顺应教育发展规律、对标高考改革方向的系统性调整”，着力缓解学生过重的考试压力与“机械刷题”负担。
事实上，为了“减负”，近一年多来，教育部接连发布通知，要求减少日常考试测试频次，取消初高中非毕业年级期末统考，持续整治“阴阳课表”、节假日违规补课等行为，规范教辅材料进校园管理，减轻学生过重学业负担。
减负，是这轮减少中考计分科目的重要出发点。而十年前，政策加法背后有着另外的考量。
2016年，教育部印发《关于进一步推进高中阶段学校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全科开考”成为一大鲜明特色。教育部在答记者问中解释，此举在于引导学生认真学习每门课程，克服一些科目“不考不教、不考不学”的倾向。
很快，各地跟进落实。同时，随着新高考改革的推进，为适应“3+1+2”选科模式，加强初高中知识衔接，不少地区将生物、地理等科目纳入中考计分体系。
计分科目越来越多，部分地区中考总分一度膨胀至1000分以上。以北京为例，中考科目数量历经多次调整，从最初的6门必考，扩展至7门，并在2021年增加至10门。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曾在南方周末撰文分析，中考计分科目的增加与社会舆论、部分教育界人士质疑有关，即不纳入中考计分的科目，教学被严重边缘化。
但“加法”做久了，副作用开始显现。
程红艳分析，当时改革的重点是在普职分流的框架下进行的，延续了过去将中考视作筛选工具的思路，即选拔学生进入普通高中，为高考储备后备力量。“改革想全面提升学生的素质，但客观上导致竞争的幅度变大了，学生的压力变大了。”她说。
在此背景下，北京率先转向。从2025年起，中考计分科目压缩为6门，总分同步下降，生物、地理等科目不再计分，仅以等级呈现。此后，多地陆续调整。
2026年2月5日，教育部在2026年度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上明确提出，将有序推进中考改革，开展中考命题评估，提高命题质量，减少超纲超标、死记硬背和“机械式刷题”，引导教学回归育人本质。
改革呼声高涨，地方反应不一。
有地市在做加法。为与全省政策同步，2025年底，湖北省鄂州市教育局回复市民称，自2026年起，将地理、生物计入总分。
不少地区仍在观望。
湖北省恩施州在回复人大代表的有关建议时表示，地理、生物均为高中阶段教育乃至高等教育中极为关键的科目，事关学生选课组合及生涯规划，若两科仅以等级形式纳入招生录取依据，不利于初高中有效衔接及学生的全面发展。
2026年初，一位成都家长在四川问政平台建议成都市教育局取消“小四门”，相关部门回应称，中考改革涉及面广、影响深远，需在充分调研和征求意见基础上稳步推进。
整体来看，中考政策，尤其是科目设置，在不同地区呈现明显差异。程红艳认为，北京作为先行地区具有标杆效应，带动各地模仿；但改革落地仍需因地制宜，既受区域教育共识与评价模式影响，也与一线教育工作者的专业判断、师资状况以及学科话语权强弱有关。
“中考作为高利害考试，社会关注度极高。”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张爽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各地教育行政部门应加强研究，与利益相关群体充分对话沟通，寻求最大共识，通过试点先行、逐步推广的方式落实改革。
审慎，在四川省绵阳市教体局的政策制定中亦有体现。该部门在政策解读里称，生物、地理不计入中考总分等每处调整，均是“经过多维度论证与审慎权衡”。他们参考了北京、上海、西安、长沙、南通等先行地区的经验，开展走访座谈、问卷调查、实证研讨，并听取教育专家、一线教师及家长代表等各方意见。
2025年6月23日，西安中考考场外家长迎接考生。（视觉中国 / 图）
仍在筛选
在各地计分科目的加加减减中，那些做“减法”的地方，变化很快显现。
多位受访学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生物和地理改为等级制或开卷考试后，压力确实变小了，尤其是老师不再像过去一样抓背诵。
但“不计分”不等于“不重要”。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多个城市在取消生地计分的同时，都配套出台了严格的等级录取规则。多数地区将地理、生物学学业水平考试等级均达到B等及以上，视为省示范高中的门槛。
以湖南为例，长沙在2025年明确要求报考长郡中学、雅礼中学等学校时，生物、地理成绩均须达到B等及以上；报考普通高中要求考生生物、地理成绩至少其中一科达到B等及以上，且另一科不能为D等。其中，70分以上为B等及以上，60分以下为D等。
竞争从精细的分数之争，转向了门槛式筛选。
何敏担心弟弟会被此轮调整筛选出局。弟弟在湖南省湘潭市读初二，自改革后，同学觉得“考试直接翻书就可以”，认真听讲的人并不多，他也是如此。
很快，3月底的模拟考给了他沉重一击。生物六十多分，地理三十多分。不及格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与高中无缘。
对照弟弟的处境，何敏想起当年自己生物也只考了六十多分，如果换成现在的等级制，大概率为C等，连省示范高中的门槛都够不上。但初三时，她还能靠其他科目把总分拉回来，最终考上省示范高中。而现在改革后可能不行了。
在郑一茹看来，也是如此。成绩较好的学生，达到A等级并不困难，他们不再需要为“满分”反复计较，压力会减轻。但对于中等及以下水平的学生，情况更复杂。“计分的时候，通过努力是可以一分一分往上提的，但现在不计分，筛选反而更明显。”她说。
课更难上了
除了学生，受政策影响的还有老师。
失业，是多位受访老师在政策出台后反复提及的担忧。即便对变化习以为常的郑一茹，也难以完全免疫。
在她的印象里，几乎每带完一到两届初二生，政策就调整一次。她一度担心，如果未来生物不再纳入考试，学校可能会回到“一个人带10个班”的状态，学科教师出现过剩。
来自长沙的地理老师王梓君在公立初中任教，但尚未考取编制。过去几年，她一直在参加教师编制考试。她还记得，中考政策发布时，恰逢考编季，焦虑让她心跳加快、失眠。她说：“学科地位下降，就意味着编制岗位减少，我们连参与这场游戏的资格可能都没有。”
直到后来参加市级教研活动时，王梓君发现不少老师同样对未来感到担忧，“那时候反而没那么孤独了”。
这种普遍的不安，更多源于学校层面的“降温”。王梓君感触很深，自2025年政策颁布后，“学校基本上就不管我们了”。她提到，以往会有领导推门听课，而新学期开学一个多月，从未见过领导的身影；生物、地理相关的百日誓师、中考科目研讨会等活动也被取消。“我们就这么被轻轻地放在一边。”她说。
课也变得比以往更难上了。
潘菊注意到，学生会优先完成语文、数学、英语的作业，生物被放在“有时间再做”的位置。“有时候在课堂上强调重点要记，学生也不会去记。”
此次改革对她而言无异于一次巨大的冲击，“当生物学科在考试里变得不重要时，老师要怎么适应？”
2025年，湖南省衡阳市教育局在政策颁布后，组织了系列研讨会，邀请生物教学专家培训，告诉老师教学应该如何调整。潘菊说：“给了我们一个心理安慰，也指明了方向。”她开始在课堂中加入更多延伸内容，例如结合时事讲解太空种植等话题，希望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
但在实践中，这种调整并不轻松。
西安的生物老师蔡羽涵曾在课堂增加探究性内容，但并非每节课都能做到。她解释，一方面课时不允许、经费不足，另一方面师资力量有限，“几乎是一个很难解的局”。
生物取消计分后，学校将一周两节的生物课调整为连堂课。校领导曾告诉蔡羽涵，可以自由发挥，但具体如何开展教学，只能依赖教师自行摸索。她坦言，考试和对教师的考核依然存在，课堂时间必须优先保障重要知识点的讲解，否则容易影响学生的考试结果。她说：“需要教育局、学校提供相关的培训支持。”
“中考迟早要取消选拔功能”
随着生物、地理不再计入中考计分科目，在受访教师看来，学生对生物、地理的重视程度直线下降。
像“翻烧饼”一般，中考似乎又回到 “不考就不认真学”的老路，陷入“纳入中考的应试化，不纳入中考的边缘化”的怪圈。
程红艳认为，改革初期的阵痛不可避免。但从既有经验来看，在应试教育的大背景下，将部分科目纳入计分，本身也在强化应试逻辑，难以真正提升学生的学科兴趣和综合素养。她以体育纳入中考为例，初衷是促进学生健康成长，落到执行常常演变为“考什么、练什么”。
也因此，考试科目的“加”与“减”，在某种意义上都难以单独解决问题。
在程红艳看来，此轮改革更重要的意义，是为学校和教师释放出一定空间。但这种空间，能否转化为教学改进，取决于一整套配套机制。
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评价体系的转变。
程红艳表示，需要改变教育部门对学校的评价方式。过去，学校评价维度往往侧重考试成绩，并量化为普高率、重高率等指标，甚至部分地区会向学校下达升学要求，这些都束缚了学校的能动性。
张爽认为，此轮中考改革透露出的信号，如多地推动贯通直升机制、扩大直升比例、避免考试造成人才培养链条碎片化等，都是对“育人导向”的回归。
不仅如此，程红艳认为，取消部分计分科目，是对中考选拔性的淡化。随着改革的持续深入，“中考迟早要取消选拔功能，这是大势所趋”。
她解释说，取消选拔功能意味着高中阶段需要进行综合改革：扩大进入普通高中的学生比例，淡化选拔性，并缩小普通高中、重点高中、职业高中的办学质量差距，逐步实现均衡化发展。
同样，张爽也强调，减少计分科目并非直接等同于减负，学生、家长焦虑的根源是“一考定终身”的录取形式和“分分必争”的选拔机制。要实质性减负，还需要系列配套措施，比如录取机制改革、落实核心素养导向的课程教学改革、强化长链条贯通式培养、深化综合素质评价改革等。
（应受访者要求，郑一茹、潘菊、王梓君、蔡羽涵、何敏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