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光在“工农兵饭店”学了半个月杀鱼切菜,手上的口子添了七八道,但已经能闭着眼睛刮鳞、开膛、片鱼片。周师傅没再骂他滚蛋,偶尔还让他上灶炒个青菜。
一天收工后,他蹲在饭店门口洗围裙,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邓家的光伢子?”
邓小光抬头,认出是乡里的邮递员老吴。
“是我。”
老吴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上印着“江西省中等专业学校招生办”几个红字,边角有些皱。
邓小光接过信封,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
“邓小光同学,您参加1997年江西省中等专业学校统一招生考试,成绩如下:总分312分。本校录取分数线:324分。特此通知。”
差十二分。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低头继续搓围裙。肥皂水溅到眼睛里,涩涩的,他揉了揉,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疼。
那天晚上他没去厨房加练。一个人坐在饭店后面的巷子里,背靠着墙,把那张成绩单掏出来看了又看。路灯昏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也没心思拍。
他想起中考前一个月,每天晚上在宿舍打着手电筒背书,被室友骂“神经病”。想起政治老师拍着他肩膀说“小光,你再加把劲,中专有希望”。想起母亲说“考上了就不用回来种田了”。
差十二分。
他把成绩单撕成碎片,扔进了路边的水沟。
周末,邓小光回了一趟家。
父亲坐在堂屋里剥蒜,看到他就问:“考得怎么样?”
邓小光把撕碎的成绩单从兜里掏出来——他又捡回来了,用透明胶粘好了。父亲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锅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的窸窣声。
邓小光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解放鞋的鞋头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
忽然,父亲站了起来。
邓小光以为他要打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但父亲没有打他。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纸和烟丝,卷了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他蹲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父亲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邓小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亲转身走进堂屋,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只粗糙得像松树皮的手抬起来,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和五岁那年双抢的傍晚,一模一样的话。
“光伢子,要活出个人样来。”
这一次,邓小光听懂了。
他蹲在门口,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声音。
母亲从灶房出来,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说话。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红薯稀饭的香味飘出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但邓小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下章姐姐出嫁

编者按:一部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