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精神病,是不是就不用中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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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精神病,是不是就不用中考了?

隆冬烈风,大雪纷飞之际,奶奶要将十几床被褥运回娘家,需要我帮忙。

被褥厚大粗糙,泛着旧棉花特有的微酸和尘土味。每床被褥都绣有一串晦涩繁长的文言文题目,运送时需严格按照语文课本目录的顺序分批送回,我一遍遍梳理顺序,脑子像一团浆糊。

得赶紧了。来不及再核对,我机械地抱起厚重如活物的被子,一床床塞进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斗里。

每一次清点都像是陷入迷阵,课本目录和被面题目总对不上号,使得奶奶花了三周时间才运送完毕。

三轮车停在那栋破而黑的老房子门口时,我跟着奶奶下了车。一踏进门槛,就被黑暗的客厅笼罩,空气中透着股熟悉的霉朽味。供台上是蒙尘的陌生照片,抬头看,木梁上挂着蜘蛛网。

客厅内左侧的门开着,我看见枯骨般的老人静静地侧躺在床上,她黝黑的洞眼似乎朝着我的方向,那是奶奶的母亲,和我以前见到的她很不一样。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我讨厌那个胖子。

我和堂弟在二奶家的大红门前玩泥巴。奇怪,柏油路上几乎没车经过,但讨人厌的胖子来了。他姓赵,油亮的红棉袄裹着圆胖身躯,痴傻的笑容尤其令我厌恶。

我们和他缠斗了一番,推搡中他被绊倒在地,仰躺着不动了,四肢松垮地摊开,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但他确实是死了,大概是摔破了内脏。我心想,这冰天雪地的,他这样死一天都不一定被发现,路过的那些大人只会以为这邋遢胖子吃饱了撑的躺在路边睡懒觉,实在是妨碍通行。

于是我让堂弟去二奶家厨房拿了袋番茄酱。我们兴奋地将冰凉甜腻的酱汁像血一样挤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再用手掌胡乱地涂抹开来,形成一道道拙劣的血迹。这样就会引起路人注意了,我感叹自己的明智。堂弟和我都太高兴了,被这种恶作剧般的宣泄冲昏了头脑,以至于不在乎伪造的痕迹有多明显,指纹的残留有多充分。

做完这一切后,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提议让堂弟叫附近那个有点怯弱的女同学过来。因为当她发现赵死了,尖叫起来,其他人就会被引来围观,然后人们便会想当然的认为是她杀死了赵。就像奶奶讲过的《海的女儿》那样,后来者取代真相。

只可惜来不及了,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我们,当务之急是逃离现场,实在没有时间再找替罪羊。抬头一看,电线杆上的摄像头正对下方,那瞬间的寒意比冬天的风还要刺骨。

很久以前我总是怀疑这些摄像头是虚张声势的摆设,是死的而不是活的。但前天我刚听村里的胖婶气急败坏地讲,邻村有人偷她晒在门口的腊肉,被清清楚楚拍了下来,小偷很快就被逮到了。

恐惧从头皮渗入四肢。怎么办?跑!快跑! 跑到邻村,跑到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我和堂弟像受惊的野狗,不辨方向拼了命地往前跑,耳边风声呼啸,路旁的柳树飞掠成绿影,直跑到双腿发软,胸口大起大伏。

我们慌忙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土路,斜坡难上。奇怪的是,路的左边停了一排汽车,原来车子都在这儿了。本想往右边那条更窄的小过道里继续钻,却看见那里有不少人围坐着方铁桌吃席。更扎眼的是,其中有不少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为了避免遇上任何熟人,我们缩回头,没有往里拐。复行数十步,惊魂未定地再往右看去,还是同样的铁桌,同样喧闹的吃席人群,甚至同样刺眼的蓝白校服。

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了一条清幽无人的林间小道,才稍微喘上几口气,四目相对,思考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我说,不对。心里那点侥幸被掐灭了。那个偷腊肉被抓的人,似乎就是邻村的家伙!也就是说,我们这一路上很可能已经被拍到了,只是跑得太急,没有注意到。“那咋整啊?”堂弟又露出了那副不知所措的清蠢模样。你就不会自己想想办法吗?我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沉默。想着说不定自首了能从宽处理,只能这样了,我说:“只能自首。”

我们边走边向路人打听警察厅的地址,紧张地重复着问题,终于找到了那个挂着蓝牌子的地方。堂弟不知何时蒸发了,我硬着头自己走进去。办事的人不多,排着队,很快就轮到了我。

隔着一层厚玻璃,我说我要自首,尽量清晰地叙述了犯罪经过。说到胖子倒下时,我停顿了,一种荒诞感蔓上心头,赵怎么死得这么……容易?于是迟疑道:“但是…我不确定我们到底有没有杀人…感觉很像在做梦,特别不真实。”

玻璃后面的办案人员一直没怎么看我,听到这里,他才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既疲惫又带着点玩味。他没搭腔,反而慢悠悠拿起一个相机,从那个小窗口伸出来,空洞的黑镜头对着我的脸:

“来,笑一个。茄子——”

我嘴角抽动,笑不出来。

“非常好,”他从打印机里抽出照片,从窗口底下滑向我,“非常自然、非常完美的微笑。”这夸赞在安静阴冷的警察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瞬间烧得我无地自容。

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抿着一个微妙的弧度,让我想起村里小卖部墙上的蒙娜丽莎画像,眼神也是。

办案人员拿出一张表格,终于不再嬉皮笑脸。他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建议我,最好去负一层做个检查,说我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疾病。

“如果有,你就不能参加中考了;如果没有,你就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他的平静比之前的嬉笑更令我窒息。

我到楼下那阴暗逼仄的负一层做检查,螺旋楼梯引着我往下走,古朴的漆木台阶透着不详,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内心反复撕扯,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要是有病,不就会被村里人当成疯子了吗?不过,比起暗无天日地坐一辈子牢,放弃中考,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于是屏息着,一点点说服自己,暗自期盼起来:最好有病,真的,最好病得不轻。

妈妈炒菜发出的锅铲碰撞声突然响起,我终于睁开眼,房间明亮而熟悉。幸好,幸好这只是个梦。

这是我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没杀人,也没精神病。那个弥漫着荒诞与寒气的梦境背景,是我的中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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