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正好。我站在一所中学的操场上,镜头里,是铺着红毯的跑道、高悬的彩虹门,还有那直冲云霄的彩烟。
“百日冲刺,决胜中考!”孩子们的口号声震天响,身后是挥舞着红旗的班主任,空中还有一架无人机在盘旋录像。
我熟练地按下录制键,心中却在默默换算:原来,距离我的中考,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八年了。
那时的我们,没有这样的排场。
没有彩虹门,只有教室后面那块斑驳的黑板,值日生用白色粉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距离中考还有100天”,那个“100”每天都会被擦掉,改写成“99”、“98”……数字越来越小,我们的心跳越来越快。粉笔灰落在肩膀上,像极了今天飘落的彩烟,只是那味道,是粉笔特有的、混合着青春躁动的石灰味儿。
没有整齐划一的呐喊,却有晚自习时,蜡烛被风吹灭的叹息。那时候,乡镇中学还经常停电。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拉开抽屉找蜡烛的声音。很快,教室里亮起点点烛光,像夏夜的萤火虫。我们就着那微弱的光,继续解那道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烛泪滴在课本上,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疤。
我们住的是通铺。一间大屋子里,一排长长的土炕从这头通到那头,一个班十多个女生的被褥紧紧挨着,铺成一片。床单是五花八门的——碎花的、格子的、褪了色的牡丹,洗的发白的竖条纹…挤在一起,像一块块拼起来的补丁。
冬天冷得厉害,我们就挤到一个被窝里,脚贴着脚,背靠着背,互相取暖。晚自习结束半个小时停电,女生们会因为今天应该点谁的蜡烛争论,熄灭蜡烛后,黑暗把一切都盖住了,唯独盖不住那些悄悄话。谁喜欢谁,谁收到了纸条,谁和谁在操场后面说了话,谁今天上课多看了谁几眼,那些细碎的小秘密,偏偏就敢在黑漆漆的夜里,说给并肩而卧的挚友,大家分享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吐槽着做不完的习题,简单的大炕,盛下了一整个青春的热闹与温暖。
那时的贪玩也是真的。曾偷偷溜出学校,去河边捉鱼摸虾,结果被老师逮个正着,站在讲台上念检讨书。念着念着,自己先笑了,老师也无奈地摇摇头。那时候不懂什么是“誓师”,只记得班主任在最后那个月,突然变得特别温柔。他不再批评谁又迟到了,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嘱托:“加把劲,你可以的。”
……
时光匆匆,恍然间,当年那个贪玩、懵懂的少女,已经成了目送孩子奔赴考场的母亲。
如今的孩子,比我们那时候还要辛苦。天不亮就起床,深夜还在灯下刷题。我的女儿,也被我送进了寄宿学校。半个月接一次,每次在校门口等她,看着那些穿校服的孩子涌出来,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那个挤满被褥的大通铺。只是当年,是我离开家;如今,是我在家等着她回来。
百日誓师的热血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辛苦与坚持。我心疼她眼底的疲惫,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如此沉重的期待,心疼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却还在逼自己再努力一点。我们当年的苦,是物资匮乏的朴素之苦;如今孩子的累,是时代前行的成长之重。不变的,是青春里为梦想拼尽全力的执着,是师长默默守护的温暖,是那段为了一个目标,心无旁骛、全力以赴的独家记忆
多年以后,当她也像我一样,站在某个地方,回望今天——她会怀念的,不仅仅是这张堆满试卷的书桌,不仅仅是这辛苦的备考岁月。她会怀念的,是这纯粹的、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自己,是这段名为“青春”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惟愿所有正在奔赴考场的孩子,历经此程,终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辽阔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