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考作文的境界与格局
之
(六)关注细节,让描写足一点
文/张旋

(图片来自网络)
有的同学的记叙文章虽然能够将事情有头有尾地叙述出来,但读起来总感觉简陋粗疏、大而化之,那是因为它缺少了一个关注,这个关注叫做细节,缺少一种手法,这种手法叫做描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对细节进行细致的描摹是记叙类文章成败的关键。
细节描写是什么?细节描写就是对那些特别能够表现人物性格特征的某一重要侧面、特别能够表现事件故事性的某一重要节点、特别能够表现景物或场面烘托渲染作用的某一重要镜头进行细腻描摹,从而使人物形象丰满逼真,使故事情节夺人眼目,使环境气氛充沛浓郁。对细节的自觉关注是叙述类作品由单调呆板走向丰富灵动的标志,也是习作者由稚嫩生涩走向成熟洒脱的重要表现。
细节是能够决定成败的,正如英国那首经典民谣所唱的那样:丢了一颗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写作也是这样。
有这样一个典故,可以经典地表现细节描写的表达效果:
一次,欧阳修与两位文友喝酒行令,规定每人各作两句诗,必须写到两件够得上判处“徒”刑以上程度罪行的人(“徒”刑是我国古代五刑之一,是指剥夺罪犯人身自由,监禁于一定场所,并强制其劳动的刑罚)。一人道:“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另一人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轮到欧阳修,他呷了一口小酒,缓缓道出“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两句。欧阳修的两句诗写酒写花,好像没有什么暴力犯罪,朋友们大惑不解。欧阳修微笑着解释道:“当此时,‘徒’以上罪亦做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喝酒喝到这个程度,徒刑以上的罪是已经做过了的。(宋·邢居实《拊掌录》)
欧阳修为什么这样说,三人诗作的表达方式有什么不一样呢?
第一个“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纯粹是概括性叙写,写这个人持刀耍流氓,下海当强盗,充满暴力色彩,除了直白粗疏的行为信息记录外,没有什么高妙的表达效果。
第二个“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除了记述杀人放火的恶行,还描写了月黑风高的环境,这个环境描写作为烘托,使得犯罪分子的形象得到较好的突出。
而大文豪欧阳修的“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则细细地描写了犯罪分子纵酒狂饮、衫袖湿透,酒壮贼胆,仓皇潜逃,触碰花枝,帽檐歪斜的丑态(一说“酒粘衫袖重”指饮酒过度,“花压帽檐偏”指沾惹风月之事),极为具体、逼真、丰盈、生动,富有感染力。三句诗比较,欧阳修细致的描写手法无疑技高一筹。
文学作品使用描写笔法,或惜墨如金,一字千金;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优秀范例不胜枚举。
宋代文学家宋祁的“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写出红杏的众多和纷繁,点染出春光的勃勃生机,被近代学者王国维评为“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被清代诗人刘公勇赞为“一‘闹’字卓绝千古”。王安石写春风江南,由“到”而“过”而“入”而“满”,改了十余遍,才成了“绿”字。“春风又绿江南岸”,一“绿”字,写出了整个江南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动人景象,可谓诗意浓郁,诗情饱满。
其他像孔乙己的又脏又破的长衫、范进中举发疯又拍又笑、中年闰土一句让“我”打了寒噤的“老爷”、孩子时的魏巍对蔡芸芝老师的依恋、《我的叔叔于勒》中绿色大理石桌面一样的海面和紫色的阴影一般的哲尔赛岛、都德《最后一课》中阿尔萨斯小镇上普鲁士兵在操练,等等,或描外貌,或描动作,或描语言,或描心理,或描自然环境,或描社会环境,用笔不多,但人物形象突出,社会风情毕现。
而茨威格为列夫·托尔斯泰平平的长相画像,仅仅一个面部,洋洋洒洒,描写了数千百言,借这位文豪粗劣丑陋的外表来反衬他深邃卓越的精神世界,力透纸背,妙趣横生,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描写与其说是一种手法,不如说它是一种理念。很多人不去描写,未必是不懂得描写的技法,而是缺少对描写意义的认识,换句话说,是缺少对世界触摸和审视的敏感情怀。
写作为什么要进行细节描写呢?
作家李准曾说:“没有细节就不可能有艺术作品。真实的细节描写是塑造人物,达到典型化的重要手段。”高尔基说:“作家的作品要能够相当强烈地打动读者的心胸,只有作家所描写的一切——(包括)情景、形象、状貌、性格等等,能历历地浮现在读者的眼前(才行)。”
阅读是读者的第二种生活。读者通过作者的描写,唤醒他们的记忆,引发他们联想,催生他们想象,使他们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从而过上另一种有意义的生活,这才是描写的价值所在。细即深,细即新,细即真,细成“分子”,便可以生出可见可感可知的、无处不在的生活气息来。
考场作文细节不够、描写不足的现象大致表现为以下三种情况。
一是以叙代描,语言空泛。在该用生动描写的地方用了平淡的叙述。二是描写僵化,千篇一律。不能发现或抓住人物或景物特点,全凭想当然。三是随意描写,漫无目的。有的文章尽管描写也有,甚至不乏佳词丽句,但只是为描写而描写,累赘多余。
细节描写怎样避免不足和粗疏呢?下面两位中外写作名家介绍的两种方法可资借鉴。
一是调动感官法。
澳大利亚作家桑德拉·伯尔曾经通过让受训者调动不同的感官记忆,聚焦同一个动物神情体态,来达到真切描写的效果。
我们也可以试着学做这样一位受训者,按照桑德拉·伯尔介绍的方法,一起训练一下。
一是“触”,触摸的“触”。请闭上眼睛,想象在触摸自己最喜欢的动物时是什么感觉。想象用不同的身体部位去触碰它,如指尖、脸颊、鼻子、嘴唇或腿,并想象触碰到动物身上不同部位所带来的不同感受。
先摸皮毛、羽毛、鳞片、胡须、牙齿、爪子或蹄子,然后是皮肤下的肌肉群——想象其形状、长度和体积,接着是四肢和尾巴部位的肌肉、肌腱和关节。
接下来是坚硬的部位——骨骼和软骨,包括头颅、肋骨、耳骨、后臀、爪子和膝盖;还有柔软的部位——比如腹部和脚掌。
然后睁开眼睛,用一串精炼的词语,记下你在不同触摸点跟动物接触时的感觉,如“脸颊(是)——光滑的/(或是)丝绸般的/(或是)柔滑的/(或是)有线条感的/(或是)柔嫩的”;“唇部(是)——干裂的/(或是)天鹅绒般的/(或是)扎人的/(或是)长着胡须的”;“爪子(是)——坚韧的/(或是)温暖的/(或是)粗糙的/(或是)翎毛般的/(或是)齐整的/(或是)让人发痒的/(或是)羽毛似的/(或是)裸露的/(或是)骄傲的/(或是)梳齿状的”。
二是“听”。再次闭上眼睛,想象你的这个动物通过其喉咙和身体所发出的各种声音,比如悠长的嚎叫,尖利的啼吠,爪子划过地毯,马儿重重地躺下,一条金鱼在寂静地吞咽,嘶嘶嘶,嘘嘘嘘,嘎嘎嘎,喵喵喵……所有这些词语,都是在给动物发出的声音命名,它们自己当然不会去描述。将你的耳朵调整到最佳状态,仔细辨别这些声音的高低、长短、情感色彩和发生目的。
睁开眼睛,开始描绘这些声音。想象看,你会使用什么样的语词来表现你听到的声音?
三是“嗅”(也就是用鼻子闻)。这一次,当你闭上眼睛时,请留意你的动物,在某些特定时刻散发气味的不同情状,如行走之后、湿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或者刚吃过东西时。注意你是去闻它的呼吸、它的皮毛和它的脚掌心。
睁开眼睛,请用酿酒师般细腻的语言,编织词句,去形容动物身上的各种气味。比如:“温乎乎的,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马粪味儿,同时充满了夏日青草与尘土的气息。”
四是“尝”,品尝的“尝”。闭上眼睛,现在想象一下你和你的动物发生亲吻的时刻。也许是你的狗用舌头舔到了你,或者是你吻到了马的鼻子,更或者是你一不小心吸入了猫咪的唾液。还有,要是你最喜欢的动物恰恰是你养来吃的。这种体验带给你的会是一种什么滋味?
然后睁开眼睛,用两行并排的单词记下你所品尝到的质感及其气味。现在将两排单词随机组合,形成短语,如:“一阵阵的臭味”“黏糊糊的腐肉”。
五是“看”。睁大眼睛,从你已经写下的素材中选出那些最能表现你的动物的词或短语。把它们组织起来,写一首诗或一个文字片段,为你的动物勾勒一个最为直观的形象。
最后,请大声朗读你的作品,看看大家能以多快的速度猜出被你描述的动物的种类。
这道练习通过触、听、嗅、尝,乃至更常见的方法——也就是“看”,去描述自己和动物的种种相遇,不仅贴近动物生存情状,而且会因为其独特的原创性和真切性而避免那种说马就是“勇敢”“高贵”,说蛇就是“贪婪”“卑劣”,说狗就只会“汪汪叫”等等陈词滥调的描写,必将能够吸引读者的注意。
好了,关于调动感官法,我来总结一下。
每种事物都有自己的特点,它们主要表现在形状、颜色、声音、气味、姿态、质地等方面,如果我们善于调动多种感觉器官,去感知,去体验,既观形看色,又听音嗅味,“色、香、味、形”俱全,就一定能形象生动地描写出人物事物景物的特点。
下面介绍第二种方法,也就是“打开”名词法。
“打开”名词是当代作家王连明提出的观点。
他说,“打开”名词就是要避免在作文中的关键部分使用概括性的、泛指的“大名词”,要尽量使用表示具体事物名称的“小名词”。他说,那些概括性的泛指的“大名词”,像一个大屋子一样,把很多同类事物都包进去了,所指的事物形象是模糊的;而写作中运用表示事物具体名称的“小名词”,就像你打开大屋子,把要写的对象从一大堆同类事物中挑出来,呈现在人们眼前,会使得记叙或描写更清晰、更形象、更生动。他举例说,比如,“山上开着花”和“山上开着打碗碗花”,“爸爸给我送来了衣服”和“爸爸给我送来了花夹袄”,给人的感受是不同的。
王连明认为,写作文准确地写出这些名词,会使描写或记叙更加真切、形象、生动,使文章现场感强、生活气息浓、内容鲜活。我们可以用莫怀戚在《散步》中的景物描写来验证王连明的观点。《散步》写花是“菜花”,树是“桑树”,塘是“鱼塘”,都是具体事物本身的名称,而不是模糊的概括性的“大名词”“花”“树”“塘”,这样既有很强的现场感,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又显得亲切、温馨,更有个性。的确,如果把“菜花”改成“花”,把“桑树”改成“树”,把“鱼塘”改成“塘”,这个句子还有什么表达效果呢?
当然,“打开”名词是很考验作者的学识的。正如王连明所说,这样写还有一个意义:如同引用名言诗句能显示你的文化积累一样,直接写出事物具体的名称,能显示你的生活积累和人生知识,增加文章的底蕴。生活积累和文化积累一样,是语文素养的一部分。
比如,“美国新环境理论的创始者”“生态伦理之父”利奥波德在他的《沙乡年鉴》中写臭鼬,写毛脚鵟,写短腿雄丘鹬,写高原鹬,写原野雀鹀,写山齿鹑,写松鸡,写披肩鸡,写黑头山雀,写大果橡树,写葶苈[tíng lì],写悬钩子,写桤树丛;屠格涅夫在《猎人笔记》中写白桦,写燕麦,写苦艾,写柳莺,写山鹬,写螽zhōng斯,写鹞鹰;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皂荚树,写叫天子,写油蛉,写斑蝥,写何首乌,写木莲,写覆盆子,写赤练蛇,写飞蜈蚣,写麻雀,写张飞鸟,写荆川纸;在《故乡》中写跳鱼,在《社戏》中写乌桕树,等等,如果我们根本就没有上述作家这样的学识,不认识这些东西,怎么打开名词呢?
打开名词,就是打开世界,认识世界,就是让丰富的自然、鲜活的社会进入作文的起点。
当然,我们也可以以此类推,说打开动词。
比如,我写小时候放寸炮(鞭炮的一种,捻子一厘米长左右,单个放)的胆小和父亲放寸炮的无畏,是这样写的:
我们小孩子放这种鞭炮,通常的做法,就是不管火沾没沾着捻子,就立刻扔出去,然后,转脸,闭眼,堵耳朵,飞奔,等待……但常常是立即炸响的少,半天没动静的多。
父亲总在这个时候慢腾腾地踱过来,弯腰曲背,捡起炮仗,慢条斯理地将嘴上的烟头引向捻子,于是鞭炮就在他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间或头顶的空中“嘶”——“啪”,骤然炸响,一股青烟便骄傲地在孩子们的惊叹声中漫向半空,袅袅腾腾,袅袅腾腾……每当此时,我就会觉得父亲形象高大,宛如英雄。
我在这段文字中用了一连串的动词,写我和父亲放鞭炮时不同的情状。试想,如果抽象成下面的样子,还有意思吗:
我那时胆子小,炮仗常常是火还没沾着捻子,我就扔了出去,然后躲起来,但是能炸响的很少。每当这时,父亲就走过来,捡起炮仗,毫不畏惧地在指间用烟头点着,然后从容不迫地扔出去。每当这时,我都觉得父亲很伟大,英雄一般。
看,动词没打开,变成客观平实地记叙,还有什么生动形象,感情浓烈可言?
当然,我说,一切能够化抽象为具体,变无趣为有味的写法,虽未必归类到细节描写的范畴,但也都是需要我们关注的。
王栋生老师曾经讲过这样两个故事,对我们写作走向具体生动之路,也极有启发性:
其一,他说,前人评说先秦诸子文章,赞其“深于比兴”“深于取象”。孔子、孟子和庄子,即使议论一般道理,也注意用生动的语言、丰富的比喻。《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中,孔子让学生各言其志,曾皙说的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几句话就形象地为人们绘出一幅治世才有的图景,这比说“国泰民安”“繁荣兴旺”“和谐社会”更容易让人接受。因为只有在治世,读书人才有可能徜徉在春风中,纵情地歌咏,故而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其二,他说,大概是20年前,选“上海文明小姐”,最后一轮,仍剩两位选手,因得分一样,于是不得不加试一题,问题是:“对上海的明天,你最想看到的一幕是什么?”其中一位的回答是:“在早晨上班的时候,准时来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每个人都有座位。”话一出口便赢得满堂喝彩,百万电视观众也被她的回答吸引了。当年上海面临的困难当然不止公交车拥挤的问题,但是公交车拥挤是尽人皆知的事,这位选手为大家描绘出的理想图景,一下子打动了所有评委。倘若她说“希望上海变得越来越美丽”“希望上海的公交状况得到改善”“每个人都有幸福的生活”,那结果可想而知的。
总结一下,如何进行细致的描写呢?两种办法——调动感官法、打开名词法。为何要进行细致的描写呢?我说,得描写者得写作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