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红了(16):中考落榜那晚,父亲在河边给我跪了

四季读书网 2 0
酸枣红了(16):中考落榜那晚,父亲在河边给我跪了
酸枣红了(16):中考落榜那晚,父亲在河边给我跪了 第1张

成小走进里屋时,母亲正站在那只掉了漆的老柜子前,翻找着纳鞋底的布头。

“妈……我考完了。”
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成小用力压住胸口的慌,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在眼眶里,轻轻喊了一声。方才见成大强时那点强撑的得意与底气,此刻散得一干二净。在母亲面前,他软得像刚落地的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那场中考的结果。

“呀,我娃回来了!”
母亲猛地转过身,像是失而复得般,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疼惜,“出去两天,都晒黑了。吃饭了没?妈给你做饭去。”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颊。
成小咬着牙,狠狠咽了口唾沫,把两股快要喷涌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饿,妈,路上啃过馒头了。”

“那咋行。你等着,妈给你捏饺子,你最爱吃的。”
母亲随手把翻出来的布头塞回柜子,转身就往厨房去。

她一走,成小再也绷不住,扑在炕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呜呜地抖着身子。滚烫的泪汹涌而出,糊住双眼,眼前织成一片模糊的幕布。成大强、母亲、杜鹃——三个他最亲的人,影子一掠而过。每一道,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割着,把心里那点不安与亏欠,割得又深又疼。

吃饺子那阵,成大强在,成小躲在里屋,成大强蹲在大门口。

成小必须去见杜鹃一面。他不想让心里乱糟糟的愧疚缠成一团,乱了自己的念头。他要认准一条路——对杜鹃负责。这份心像陷进泥里,越挣,越深。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在刘海上抹了点摩丝,用两根手指细细梳成自己最满意的样子。这一年多,每次偷偷去看杜鹃,他都要好好收拾一番。他想把最好的样子给她,哪怕杜鹃眼神空洞,什么也没看见,至少他心里能安一点。

镇子上的风,带着中考的消息,顺着土道吹进村,落在巷角檐下,飘着几声叹,也飘着几分盼。成小扎进风里,捂住耳朵,躲到杜鹃家对面那截残缺的老墙后。

杜鹃家门口的牛槽上,挤着花婶和几个妇人,交头接耳,时不时笑一声。“考试”“成小”的字眼断断续续飘过来,钻到耳朵里,刺得发疼。
杜鹃安安静静坐在青石板上,直愣愣望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堵老墙,墙后,躲着成小。

他起先心里一喜,以为她在看自己,以为她的病好了。可她就那么望着,一动不动。空洞的眸子嵌在干净素净的脸上,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成小那点欢喜瞬间淡下去,愧疚和心疼一齐翻上来,疼得他浑身发颤。

夕阳收尽最后一缕光,花婶牵起杜鹃的手,往家里走。
成小立在墙后,远远望着,直到那扇歪歪扭扭的门,紧紧关上。

“我一定要快点挣钱,带杜鹃看病,娶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薛石说过的那道坎,他得慢慢爬。爬的时候一定疼,没关系,总能爬过去。
他心里无比坚定,哪怕隐约知道,中考的落榜、对杜鹃的亏欠,到头来会变成另一重沉甸甸的担子,他也不在乎了。

少年人的执拗,从来都藏着没被世事磨过的天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远远看见家门口的石墩上,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是成大强蹲在那儿抽烟。这段日子,他总这样。成小心里又烦又疼,却不肯主动多问一句。

他想像往常那样,装作没看见,直接进门。刚要跨门槛,成大强叫住了他。

“小,回来了。去看杜鹃了?”

“嗯。”成小头也没回,抬脚就往里走。

“你等一哈。”
“咋了?”

“走,跟达到河边去,达跟你说个事。”

“就在这儿说,不去。”成小以为,达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揍他一顿。

“达不打你,说正事。”

“……哦。”

漆黑的夜里,成大强打着手电走在前头,成小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遇到路坎就停下,等成小跨过去,再继续往前走。一路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成大强把他带到河边那棵老槐树下。
这树成小太熟了,它陪着薛石叔,守了一辈子河道。也是在这棵树下,薛石跟他讲过什么是命,怎么改命。可中考前一个月,薛石走了,只剩老槐树孤零零立在河边。它不会再告诉他,命到底是什么。

“儿啊——”
忽然一声,成大强声泪俱下,“咚”地跪在了成小面前。

成小一下子慌了,本能地也跪了下去。
“达,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快起来!”

“儿啊,达没本事,没把你教好,也没能力给你铺路。你哥不读了,你姐不读了,你再考不上……你让达在村里咋活人啊!”

“你先起来!考不上就考不上,我又不笨,不上学我也能有出息!”
成小咬着牙,使劲把成大强拉起来,按在青石板上。

“达,真的。凭我这脑子,不上学也能闯出来。再说……我把杜鹃害成这样……”
成大强一抽一抽地喘着气,半天缓不过来。

“再说……我肯定是考不上了……”

“唉——”
成大强长长叹出一口气,再没说话。听儿子这一句,他像是认了命。

父子俩就那么坐着,再无一言。
不知过了半个多钟头,成大强站起身。

“走,回家。小,达以后不说你了。你以后的路,自己想清楚。”

“嗯。你先回吧达,我再坐一会儿。”

夜风轻轻掠过山沟,拂过成小的脸,落在地上,化作几声蛐蛐叫。
他独自坐在河边,坐在老槐树下,坐在曾和薛石谈命的青石板上。
恍惚间,他看见“人”字下面那道线,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一头挑着担当,一头挑着希望,越走,越稳。

抱歉,评论功能暂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