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话当年
当年中考结束时日不长,语文老师骑行30多里来到我家,说我过了录取线,让我第二天去学校填报志愿,还说本次中考,我的语文成绩117分,全县第一,教育局有规定,单科成绩第一名的学生的任课老师,有600元钱的奖励,语文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我谢谢你的努力!”1986年的600元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顶语文老师5个半月的工资还多(他说他当时的月工资108元),所以他激动地几乎落泪,临走时还拥抱了我一下。

第二天下午去学校填报志愿,我第一选择是胶南师范,因为教书是我最最喜欢的,所以一点也没犹豫,第一志愿就填报了胶南师范。报完志愿我顺道去同学家玩,直到掌灯时分才往家走,走到胡同口时,碰到由田间劳作回来的爸爸,他头戴斗笠,扛着锄头,赤着脚丫子,凉鞋沾满湿泥,提在右手里。
天气很闷,有雨,就是下不来,憋得黑沉黑沉。蠽蟟(蝉)“得呀得呀得呀……”叫得极响,很烦人。
屋檐下橘黄色的灯光铺在天井里,照着鹅卵石月台上的小饭桌,娘已经将饭开在饭桌上,有煎黄米糕,咸鱼,芸豆土豆,沫货(一味海鲜)炒大葱鸡蛋,黄瓜大蒜拌小海米。

爸爸洗完了手脸,我们仨围坐在小饭桌周围,谁也没动筷子,我看着娘,娘看着爸爸,爸爸看着我。今晚,他破例没拿酒壶酒盅,只是卷了一支旱烟,“吧嗒吧嗒”一个劲地抽着。
爸爸:“第一志愿报了哪里?”
我:“胶南师范。”
“出来以后教学?”
“嗯。”
“教学工资不高,你知道吗?”
“嗯,但是我喜欢。”
爸爸不再说话,掐灭了烟头,随后进了堂屋,娘跟了进去。爸爸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赶起靠在东墙根的自行车往外走。娘说:“干了一天的活,你吃了饭再去吧。”爸爸没做声,娘的声音被压在爸爸开门的“吱吜”声里。

猪圈里的猪开始“咴咴”地叫唤,娘这才想起来还没喂猪,她赶紧抱了一捆地瓜藤叶扔进猪圈里。
“俺爸爸去哪里啊?饭也不吃。”
娘解下围裙:“他不吃饿着,咱娘俩吃。”
天更黑更沉,云压得更低了,会有一场大雨。
录取通知书终于下来了:常州铁路机械学校。
别的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就是装在信封里的一张简单的白纸,写有一行字:XX同学,你已被XX学校XX专业录取,X年X月X日来XX学校报到,火车站有人接站。而常州铁路机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却很精致,折叠式的硬壳两片,鸡血红色的“通知书”三个大字很气派,老师和同学们都很羡慕:“会是一所很不错的学校,看通知书就知道了。”

我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我压根就没报这所学校。我就这样糊里糊涂进了常州铁路机械学校,非常不喜欢,但也没法,所以有了我为期四年《不务正业的卖文生涯》一文,就像我在文中感叹得那样:“男怕入错行,比女嫁错郎还甚”!磕磕碰碰毕了业回了青岛进了现在的公司至今。
因为不喜欢工科专业,工作得不顺心,再加上那一阶段公司效益不佳,我很痛苦,爸爸看在眼里,其时开女儿三岁,那年他来我家看孩子,一个周日,他说:“孩子,爸爸对不住你,我向你道个歉,这个事憋在我心里20年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们公司这个样子……是我误了你……”
原来,当年我报完志愿天气闷沉的那天晚上,我爸爸去了学校找了校长(他俩很熟),用刮胡刀片将我报的第一志愿胶南师范给刮掉了,改成了常州铁路机械学校,他认为教学没出息,工资又低,学不到技术,养不了家,总以为学个一技之长,是今后人生的上上之策。怪不得当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我闷闷不乐,而我爸爸却高兴得像过年一样欢天喜地,逢人就谝弄,说是一家好学校,离苏州无锡南京上海很近。

听了爸爸的道歉后,我什么也没说,进了卧室掉了眼泪,三岁的女儿看见了,跟她爷爷说:“爸爸哭了,给他点球球糖吃吧……”
爸爸安慰我:“已经木已成舟成了事实,你就委屈了吧,到什么山拾什么柴吧,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男人嘛,受点磨难也好!”
是啊,不好又能怎样?我那可亲可爱可敬但又可气的爸爸,他自身是一名会计,能够双手打算盘,左右数字不待错一点的,同时他还是一名手艺顶尖的裁缝,有一技傍身来钱快的体会,而当时教学只拿一份不高的死工资,所以我爸爸以他自身的体会和想法偷偷左右了我的职业和前途,结果他押错了宝,误了我。
所以说,我的中考不是为我自己,而是替我爸爸完成了他的心愿,结果……不说也罢!

作者简介:丁福军,生于长于瑯琊台西北部一个小山村,日常喜读书,擅长观察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信手拈来,皆能吁成一片感慨,并从中领悟生活乐趣,仅此而已。其实,写文字的人跟在建筑工地上垒墙的瓦工一样,都是手艺人,只不过瓦工抹的是水泥,垒的是砖,贴的是瓷瓦,挣得是血汗钱,而写文字的人垒的是文字,排列组合,挣得是消耗脑细胞的辛苦钱和多读书的兴趣钱,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