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个同事闲聊起来,说到学生的学习,又是一阵吐槽。
今年期末考试结束,照例又继续上课一周。初四倒还能坐得住,毕竟是快要中考了。
提到中考,另一个同事接过来说:中考堪比高考,不过照现在这个趋势,再过几年,中考说不定真会变个样子。虽是闲聊,但细想一下,确有几分道理。
原因之一,是学生数锐减带来的“资源适配”新课题。
我所在的班,现在只有十六个孩子。同学在另一所学校,班额已经跌到了个位数。搁十年前谁敢信?
区里的生育数这些年持续低位运行,市一中和区实验中学各一千多人的招生计划摆在那儿——算一笔最简单的账:再过几年,就是把全区所有初中毕业生都收进去,学位恐怕也填不满。
这不是“吓人”,这是教育资源供需关系正在发生的根本性扭转。巧合的是,2026年2月教育部在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上明确提出,要“建好学龄人口预测预警平台,促进资源动态适配” 。当学位供给开始反超生源数量,中考从“选拔”转向“适配”便有了最现实的物质前提。
原因之二,是选拔机制本身正在经历深刻重构。
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当下传统学校教育的主流功能,依然是“选拔”多于“培养”。它擅长引导孩子背诵知识、训练专业技能、锻炼收敛思维——用固定答案解决标准化问题的能力。但在AI面前,这些能力的稀缺性正在加速消逝。
机械刷题的时代,确实已难以为继。
巧合的是,就在我们闲聊的这些天,2026年2月5日至6日,教育部在年度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上明确了两条关键路径:一是有序推进中考改革,二是“推动人工智能进入中小学课程标准、日常教学、考试评价” 。更具体的是,教育部提出要“减少超纲超标、死记硬背和‘机械式刷题’,引导教学回归育人本质” 。
这说明,顶层设计者与一线教师的感知,是高度同向的。
AI时代,知识的迭代速度远超以往。今天苦心习得的某项专业技能,明天或许就被工具替代。教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让孩子“毕业即停止学习”,而是让他们学会如何学习、何以创造。守护好奇心,培养学习习惯与探究能力,引导孩子借助包括AI在内的各类工具自主检索、解决问题,鼓励他们触碰课本之外的广袤疆域——未来的拔尖人才,多半是“懂技术、有创意、善合作”的复合型创造者,而非单一技能的熟练工。
一个插曲,恰好印证了这个趋势。
前不久浙江嵊泗县因为“取消中考选拔功能”上了新闻。很多人误读为“中考取消了”,其实不然——嵊泗并未取消中考,学生仍需参加全省统一的初中学业水平考试,取消的只是“录取门槛” 。2025年秋季起,全县266名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全部录取,实现“愿读尽读”。
官方的定性很克制:“应势之举”,短期内难以复制 。嵊泗是典型的海岛小县,常住人口6.4万,2024年新生儿仅148名,连续27年负增长 。正因为学位供给足够覆盖生源,才有了改革的底气。
但这则新闻释放的信号是清晰的:当生源持续减少,评价改革的弹性空间正在打开。2026年上海两会期间,上海市政协委员、徐汇中学校长曾宪一那句“取消中高考是必然趋势”之所以引发热议,并非因为马上要推行,而是因为它指出了那条正在逼近的逻辑终点 。
当然,争议从未缺席。评论区里最朴素的声音是:不考试,公平怎么办?寒门子弟的出路在哪?——这恰恰说明,任何改革都不能以牺牲公平为代价。但曾委员的本意也并非“现在就取消”,而是呼吁“升学评价体系从单一笔试走向多元创新潜质选拔”。这与教育部“淡化升学竞争”“探索登记入学、指标到校”的政策方向,是一致的 。
更何况,改革并不是在“等取消”的那一天才开始的。
山东作为全国中考改革试点省,2025年已实现“优质高中指标到校比例不低于60%”;厦门市正在遴选100名“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种子教师”,要求他们“懂教育、通技术” 。“每天2小时综合体育活动”“课间15分钟”“义务教育学校每天一节体育课”——这些2026年的刚性要求,已经在重塑校园的日常节奏 。
说白了,“一卷定普职”的铁幕正在松动。教育系统已经在为“后刷题时代”储备人力。我们一线教师所焦虑的“不会教了”,上面已经在组织培训了。
班里只有十六个孩子,同事的学校甚至是个位数。作为讲台上的人,我们比谁都盼望评价体系能配得上这群愈发“稀缺”的孩子。
嵊泗的经验无法复制到所有地方,山东和厦门的探索也才刚刚起步。但2026年教育部把“人工智能进入考试评价”写进年度计划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一代教师,或许正站在从“选拔者”向“赋能者”转型的门槛上。
取消中考不是终点,甚至不是目的。真正的终点是:当考试不再唯一地、冰冷地决定命运时,教育依然有力量赋予每个孩子走向未来的底气。
这脚步,确实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