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改革:无法复制“全员普高”的困局

前言
当浙江省嵊泗县在2025年宣布试点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实现初中毕业生全员直升普通高中时,教育界掀起一阵波澜。这座仅有6.4万人口的海岛县城,以一场看似激进的教育改革,触碰了中国教育体系中一根敏感的神经——中考分流机制。然而,剥开“全员普高”的表象,嵊泗试验背后的特殊性与局限性,恰恰映照出教育改革面临的深层困境。
PART1

嵊泗模式:特殊县情的特殊路径


嵊泗县的改革并非是教育理念的突破,看似大胆,实则建立在极为特殊的人口规模
与教育资源基础上。
嵊泗全县仅有一所普通高中,而这所高中的学位容量恰好足以吸纳所有有意愿就读普高的初中毕业生。2025学年,全县266名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全部被录取,实现了“愿读尽读”,县域普高就读率达到81%。这种“愿读尽读”的实现,本质上是“生源少、学位足”的供需平衡使然,无需通过中考这种竞争性选拔来分配有限的普高学位,更无需区分重点与普通高中的生源层次。
值得注意的是,“愿读尽读”并非媒体宣传的“全员普高”,按照81%的就读率推算,仍有约62名学生选择了职业高中或其它发展路径。
嵊泗模式并未取消选拔与分流,而是将这一过程从中考阶段推迟至高中阶段。改革方案中明确提出构建“普高分层教学、普职双向融通、科创特色培养”的多元化发展体系。在普通高中内部,学校“全面推行分层走班教学,开设科创班、普通班”,同时组建了首个“职融普通班”,招收29名学生,实施“普高基础课程+职业认知模块”的教学模式。
这种“后置分流”的设计,与近年来多个省份尝试建设的“综合高中”模式异曲同工,都是在保留选拔功能的同时,试图打破普职之间的刚性壁垒,给予学生更多探索与选择的时间。
PART2

推广难题:人口压力与资源瓶颈


嵊泗模式的特殊之处,恰恰也是其难以复制的根本原因。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中国绝大多数地区面临的是与嵊泗完全相反的教育现状——初中毕业生数量庞大,普通高中学位(尤其是优质高中学位)严重不足。
从全国范围来看,教育部发布的《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全国初中毕业生达1698.24万人,普通高中招生1036.20万人,普高录取率为61.02%。北京、上海等大城市虽然教育资源相对丰富,但竞争激烈程度远超嵊泗。2022年起,北京东城、西城五所中学试点“高中登记入学”政策,因报名人数远超招生计划,最终不得不通过摇号决定入学资格。南昌市2025年城区普通高中计划招生25743人,其中优质高中(原一类重点高中)招生8212人(除特殊招生方式外),仅占31.9%,这都进一步揭示了教育资源的稀缺性。
近年来,各地扩建了不少高中学校,增加了大批高中学位,一些地方普高率已经突破70%。深圳市教育局发布的《2025年全市高中阶段学校招生计划》显示:2025年公办普高招生数增超5000个,公办普高录取率超52%,全市普高录取率超73%。2026年1月,广东省政府工作报告显示,2026年广东将在教育方面,推动基础教育扩优提质,新增普通高中学位20万个以上。
但普通高中扩招,特别是优质高中的扩招,绝非简单地“组集团校、挂名校牌”就能实现。既要统筹考虑校舍的建设、办学经费的增配,又要着力提升教学质量,满足学生多样化发展需求。“学生要有学上,更要上好学”,这就要求师资、课程、教学方式、管理模式等软实力要跟上。软实力的不足与稀缺性,恰恰是“全员普高”难以推广的痛点所在。
PART3

选拔功能:不可替代的教学适配器


很多人将中考视为“应试教育”的产物,认为取消中考是教育公平的体现,但忽略了中考最核心的功能——为高中教育筛选适配的生源,为高中教学的有序开展奠定基础。
高中教育作为衔接大学教育的前置阶段,具有天然的选拔性和层次性。不同层次的高中,其教学重点、培养目标、课程设置存在显著差异,需要具备不同知识基础、学习能力的生源与之匹配,而中考正是实现这种“精准匹配”的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取消统一的中考选拔,高中生源的差异将显著扩大,这对高中的教学组织提出了严峻挑战。
近年来,各地推行的“均衡生”政策(将优质高中部分名额按比例分配到各初中)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显露了这一问题。当同一所高中接收的学生学业基础差距拉大时,教师不得不面对“既要照顾基础薄弱学生,又要满足优秀学生需求”的两难境地。分层走班教学虽是一种解决方案,但其对学校师资、场地、管理提出了极高要求,在大多数学校都难以高质量实施。
“均衡生”政策仅是生源多元化的初步尝试,就已给高中教学带来巨大挑战,若彻底取消中考,让生源差异进一步扩大,高中教学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更为现实的是,高中教育最终要面对高考的检验。任何一地的教育部门都无法承受因生源质量下降导致优质高中高考成绩滑坡的后果。
PART4

“十年义务教育”: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面对教育资源的紧张,有人提出“将九年义务教育延长为十年,实行小学五年+中学五年”的设想。这一提议看似能缓解中考压力,实现“全员普高”,实则可能引发更为复杂的问题。
最直接的挑战是:以6岁入读小学计算,十年义务教育结束后,学生年龄约为16岁,此时升入大学是否合适?从学业准备角度看,压缩学制意味着学生需要在更短时间内掌握同等知识量,学习压力可能不减反增。从心理发展角度看,16岁青少年正处于自我认同形成的关键期,心理成熟度、情绪调节能力、生活自理能力均未充分发展,过早进入大学环境可能引发适应困难、心理危机等一系列问题。
此外,十年义务教育后,学生仍面临分流选择:是进入职业轨道,还是选择学术轨道?大费周折之后,我们会发现这一选择只是被推迟了一年而已。如果高等教育资源没有同步扩大,竞争压力只会暂时推后而不会消失,只会带来更严重的社会焦虑。

结语
解决中国教育的深层矛盾不在于是否取消中考,而在于如何构建更加多元、灵活且高质量的教育体系,真正促进学生的个性化发展,并使其与社会的优质就业需求紧密衔接。
未来的改革方向不应局限于单纯调整或取消选拔机制,而应致力于拓宽成才通道,增强教育路径与职业发展的适配性,同时建立更加科学、多元的社会评价与用人体系,让每个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并获得实现人生价值的职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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