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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半生——一九八四,我的高考答卷
一纸半生——一九八四,我的高考答卷本篇选自《半生回望录|从1984走来》卷三·晚晴回望 第二章 烟火风物 第二十四节 ——那年我拟的题目,就是我自己的答案一、童年:一张斑斓糖纸那年月日子清贫,糖果是难得的甜。偶尔得一颗糖,舍不得一口嚼碎,只慢慢抿着那份甜。剥下的玻璃糖纸,迎着光泛出斑斓色彩,我一张张仔细铺平压好,夹进课本,当成宝贝藏起来。我带着年幼的妹妹去镇上赶集。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总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糖纸。我看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暗笑,以为小小的她,也学着我积攒好看的糖纸。可走到垃圾桶旁,妹妹小手一扬,把手里捡来的糖纸全都丢了进去。我愣住了,连忙问她为什么。她仰起稚嫩的小脸,认真地说:“老师说,不要随地扔东西。”那一刻我半天无言。我以为她在收藏美好,她却在守护整洁;我执着于糖纸的好看,她谨记着老师的教诲。这一张带着斑斓光影的糖纸,是童年最纯粹的美好,也是命运为我早早埋下的人生伏笔。只是那时年纪尚小,看不懂这一张纸里藏着的漫长人生。二、少年:一纸空白彷徨年岁渐长,步入初中,我最怕的便是作文,最怕面对一张空白的稿纸。初二的一节语文课,老师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作文题目:《秋天到了,谷子熟了》,粉笔收尾拖着长长的尾迹。窗外秋风习习,田间谷子尽数弯腰,满眼皆是秋日盛景,可我盯着空白的作文格,抓耳挠腮、无从下笔。纸上写了划,划了写,直到下课铃响,稿纸大半依旧空空荡荡。同桌早早写满整整两页,老师拿起他的作文当众朗读:“那一日我背上镰刀去地里割谷子,谷子已经累弯了腰,看到我就说,可把你盼来了,我已经熟了,快把我收割回家吧。”老师念到动情处微微停顿,全班听得入神,听完纷纷欢笑。我跟着众人笑,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稿纸,只觉满心局促。那张纸干干净净,没有一字成文,我闲来无事,只在背面草草画了几个小人。从那天起,我愈发惧怕作文。不是畏惧写字,而是畏惧白纸空空,心中无物、笔下无言。往后的高中岁月,依旧如此。我的作业本向来珍惜,正面写完写背面,空白缝隙还要用来演算习题。作文更是草草应付,东拼西凑、堆砌字句,只为凑够字数交差。那时我心里认定,写作文就是攒一些漂亮句子,凑够字数交上去。有一次作文发下来,老师在我的文末郑重批下四个字:言之无物。我盯着这四字评语良久,懵懂不解。那时的我不懂,何为作文之“物”,不知文字的根基在何处,只以为作文是堆砌辞藻、应付作业的任务。少年手里攒着一沓沓稿纸,有的写满演算,有的只剩一片空白。那时我还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一张八百格的考卷,静静等着我写下藏了很久的答案。这时我才读懂当年那句“言之无物”。它不是苛责,是一句温柔提点:文字没有魂魄,只因没有扎根烟火人间。三、青年:一九八四,一纸答卷写青春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八岁的我,走进了县城中学的高考考场。考场桌椅排得整齐,单人单座,间距拉开,桌面刻着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深浅斑驳,擦不干净。考前一天留宿校园,四人一间宿舍,心里揣着忐忑,一夜难安。盛夏,考场外面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慌。监考老师身着布鞋,步履轻轻,在考场内缓缓踱步。试卷逐一分发,我从容作答,一路写到文末,终于见到当年的高考作文题。有的同学说,每逢写作文,自己常常感到无话可说,只好东拼西凑,说一些空话套话,甚至编造一些材料。 有的老师说,每次学生作文,我都辛辛苦苦地批改、讲评,但是学生往往只看分数,不注意自己作文中存在的问题,所以提高不快。要求联系自己和周围同学的现状,以对中学生作文的看法为中心,写一篇八百字左右的议论文,题目自定。盯着这段文字,多年的困惑骤然涌上心头。字字句句,写尽当年束手无策的我,也写尽默默耕耘、常被误解的师长。我思虑良久,原本想拟下《怎样写好作文》的题目,转念作罢。那是教科书式的套话,不是我发自心底的感悟。最终,我郑重写下题目:《作文来源于生活》。整整八百个方格,我一字一句慢慢填,写得踏实认真。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落笔最真实的生活。我写下多年前,妹妹捡糖纸、扔糖纸的小事,写下我多年作文空洞的症结。我在文中写下:很多人写作文觉得无话可说,不是缺少笔墨,是没有好好打量、体会身边的生活。怕作文的人,不是无词可写,只是从未用心观察生活、体悟生活。八百字,我一格不落,尽数写满。交卷铃声一响,一摞答卷被收走;兜里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还留着手心的温度。答卷上交,我将随身的草稿纸对折两折,小心翼翼揣进衣兜。这一份草稿,盛满了我十八岁的思索,是我青春最真诚的一份作答。只是彼时年少,落笔成文,却尚未读懂自己写下的答案。那年秋天,我顺利考入师范院校。几经辗转,那张折好收好的草稿纸,终究不知落去何方,再也寻不回来。那份青春答卷,落笔有时,珍藏无迹。四、中年:半生执纸,终悟本心岁月流转,我站上三尺讲台,一晃数十年。起初任教语文,后来深耕数学,半生与纸笔、教案、试卷为伴。日复一日批改作业、审阅试卷,看着一届又一届学生对着空白试卷咬笔沉思、对着作文格无从下笔,我总会想起年少的自己。走上讲台,我年年拎着监考袋走进考场。周测月考,一摞摞练习卷翻飞;中考考场,少年屏住呼吸;每到盛夏,高考如期而至。我站在一排排单人单桌之间,看白纸印上黑字,看笔尖在方格间游走不停。当年趴在考场攥紧答卷的少年,不知不觉,变成了站在一旁目送答卷的人。人到中年,案头堆着无数纸张:教案、讲义、试卷、批注,层层叠叠,积得如山。我手握万千纸笔,写得下公式、讲得通道理、批得出优劣,却再也找不回童年那张纯粹的糖纸,找不回少年那张空白的稿纸,找不回十八岁考场里,那张初心满满的草稿纸。原来作文本就不止是纸上文章,它也是一份人生答卷;落笔成文,不过是把生活里的所见所悟,慢慢写进岁月纸页。半生与纸相伴,从空白到丰盈,从懵懂到通透。落笔成文的真谛,便是将生活的所见所悟,沉淀为岁月的答卷。五、老年:一纸旧梦,回望半生人至暮年,岁月安然,唯独一纸旧梦,岁岁年年,从未停歇。这些年,年年重复同一个梦。梦里还是当年那间考场,灰白试卷裹着淡淡的油墨气息,一排排熟悉的单人单桌静静立着。我低头去看作文考题,字迹朦朦胧胧,怎么也辨不清楚。笔尖悬在纸面上,心里一片怅然,终究落不下去。每每梦醒,天未破晓,一室寂静,只剩满心回望。戴上老花镜,读书看报,眼前都清清楚楚。可唯独梦里那张考卷、那场一九八四的青春答卷,历经四十余年岁月冲刷,依旧朦胧如初。我这一辈子,算是与纸和笔脱离不清了,连做梦都在考试。从懵懂少年,到求索青年,在讲台读懂岁月,到老来在梦里与考场重逢,慢慢归于一份释然。半生回望,幡然醒悟。童年的糖纸,是生活的本真;少年的空纸,是懵懂的迷茫;青年的满纸,是真诚的求索;中年的万卷纸,是岁月的沉淀;老年的梦中纸,是半生的回望。一张寻常糖纸,一张空白稿纸,一份考场答卷,无数案头文稿,一场年年复现的梦。 十八岁那年,我亲手拟下题目,写下属于自己的答案。当时读不透其中深意,待到半生走过、阅尽烟火沉浮才明白:当年我拟下的那个题目,原就是我这一生的答案。这一生,与纸为伴,以笔为耕。纸有斑斓,也有空白;有的写满答案,有的永远留在岁月里。不必苦苦寻找当年那张草稿纸,岁月层层翻过,方才懂得:生活,才是一生最绵长、最真诚的答卷。 —————————四十余年岁月缓缓流淌,求学、讲台、烟火人间,回首一望,皆是人生温柔篇章。《半生回望录|从1984走来》为个人纪实回忆录,全书分为四卷:卷零·乡土童年、卷一·师专求学、卷二·杏坛耕耘、卷三·晚晴回望。记录乡土岁月、求学逐梦、讲台耕耘与退休后的人生回望与感悟。若文字有幸与你共鸣,欢迎阅读关注,期待下一节,我们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