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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高考,一群人的高三
这个话题要从上周晚自习说起。那晚我在走廊跟一个男生聊了几句。他这次月考退了十几名,情绪不算糟,但说话有点冲:“老师,高考反正是我自己考,别人帮不了我,我就管好我自己就行了。”我说,你说得对。他有点意外,大概以为我会反驳。我又说: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高考确实是一个人考的。考场上没有同桌,没有小组,没有班主任。那两个小时,笔在你手里,题在你面前,紧张是你自己的,慌乱也是你自己的。从“考生”这个身份来说,它彻头彻尾是个人的事。但高考只是一个考场,而高三是一段199天的日子。这199天,你每天都在人群里过。我把这个道理跟他说完,他没吭声。过了两天,我看见他在给同桌讲一道物理题——讲得还挺耐心。
这199天的集体,到底有什么用?我想了想,至少有四层。
第一层,集体是后勤。
别小看日常那些互助:问一道题、借半张草稿纸、提醒一句“这节是数学,你拿错书了”。这些东西平时不起眼,但在高三,它们是每天几十次的“接应”。
一个被孤立的孩子,等于在没有后勤的情况下作战——遇到不会的题没人问,情绪崩了没人接,连一个借橡皮的人都没有。成绩单上不会写这一项,但它实打实地影响成绩。
第二层,集体是标尺之外的参照。
高三最磨人的是排名。每次大考,那个数字都会提醒你:你在所有人里的位置。这种比较天然让人焦虑,因为你在跟看不见的一千多个人比。
但集体给你另一把尺子:你看得见的这些人。
你看见同桌每天最早到教室,看见后排那个男生把一道题错了三遍还在抠,看见有人考砸了第二天照样来早读。这些是活生生的、具体的努力,它告诉你:这条路走得通,而且不是你一个人在走。
跟远处的排名比,人会慌;跟身边的人学,人会稳。
第三层,集体是倒计时。
这一点很多人没意识到。那块牌子上的数字,是全班的“公共时间”。每个人都看着同一个数字一天天变小——你松懈的那天,它在变;你努力的那天,它也在变;你身边所有人在熬的那天,它还在变。
一个数字,四十八个人一起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它把你“我一个人在赶路”的孤独感,悄悄换成了“我们都在这199天里”。
一个人对着日历数日子,越数越慌;一群人看着同一块牌子过日子,越走越稳。
第四层,集体是容错的地方。
199天里,每个人都会摔几跤。摔跤之后最怕的不是疼,是没地方去。
一个健康的班集体,能接住这种时刻:你考砸了,回到教室,没有人围观你、议论你,同桌递过来一张纸巾,说“下次我跟你一起订正”。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你就还有力气站起来。
但高三的集体,也会生病。这一年压力大,集体的免疫力其实是最差的。我见过几种病:有人当众驳人面子,让讨论变成难堪;有人传一句“我听说的”,让一个孩子一周不敢来上学;有人把“比”字刻在脑门上,藏卷子、藏答案,同学之间互相设防。
集体生病,最先倒下的永远是个人。 一个班里如果人人自危、互相提防,那些本该用来学习的力气,就被拿去应付人际关系了。所以说,高三的班,经不起内耗。只剩199天了,每一天都太贵,贵到没有一份可以浪费在互相消耗上。
那怎么让集体保持健康?这几年我摸索下来,就三件事,都不大。
第一,不制造公开的比较。
我们不搞全班排名宣读,每个人只和自己的上次比。高考已经足够残酷了,教室里不需要再添一个排行榜。 一个孩子在这199天里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同桌,是他自己没掌握的那些题。
第二,不允许孤立。
我可以不喜欢每个人——这是自由;但没有人可以被一群人合力晾在一边——这是底线。把“全组不理他”当成惩罚来执行的,我按欺凌处理,没有商量。
第三,留一些把人聚起来的东西。
我们班后墙有块白板,几十颗星星贴纸拼成一个心,每颗星星上一个愿望;每周一早读前,全班一起喊一遍班训,一群人,一件事,一起拼,一定赢。
有人觉得土。我承认是土。但集体感就是靠这些“土东西”一点点焊起来的:一颗星星是一个人,拼在一起才是一颗心。
回到那个男生。后来又有一次考试,他考得不错。我在班上没点名表扬他,只是自习课路过,看见他在教旁边那个女生整理错题——用的正是他上次月考翻车的那道题的思路。他讲得很认真,那女生听懂了,俩人都挺高兴。那一瞬间我大概明白了:他用自己的挫折帮了别人,也等于把自己的挫折重新消化了一遍。
这就是高三个人与集体最微妙的地方——你以为你在付出,其实你也在长。讲一遍题的人,比听一遍的人记得更牢;接住别人的人,自己也在被接住。
我跟班里做过一个约定,也写在这里。倒计时牌翻到100的那天,我们全班一起在牌子上签个名;翻到50的那天,每个人写一句话贴在白板那颗心旁边;翻到1的那天,什么都不做,就照常早读,因为那时候,该做的都做完了。
199天,看着很长,其实是由199个“今天”组成的。你管不住199这个数字,你只管得住今天这一个。而今天,你在教室里,身边有四十七个人和你看着同一个数字。
六月,考场大门打开,每个人独自走进去,独自坐下,独自交卷。
这一点,谁也替不了谁。但我想让他们记住的是:走进那扇门之前,有199天,你不是一个人在过。有人在跟你抢过篮球场的半场,有人给你递过半张草稿纸,有人在白板上贴过一颗星星,有人在你们全体喊“一定赢”的时候,声音比谁都大。
高考是一个人的,高三是一群人的。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走得完这19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