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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曾淑萍:一道技能高考题背后的命题纠结与反思——静悄悄成长的故事(第878期)
从一道试题的难度,想到技能合格考的得失
最近,又快到职业技能操作考试的时候。作为一名财会专业教师,也高职考试的命题参与者,每到这个时候,总会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现阶段,题目究竟出到什么程度才合适?难一些,担心部分学生无法过关,影响后续报考;简单一些,又会追问自己,这样的试题能否说明学生已经具备应有的专业基础?这些年,这份纠结越来越强烈。不仅在业务数量上纠结,也在学生自主专业判断的难度上纠结,还在某个财务方法的选择、账簿登记的格式、报表编制方法的复制程度上纠结。今天想聊一聊这项改革,正是因为命题桌前的犹豫,已经很难只用“难一点还是容易一点”来解释。
自2022年招生录取起,浙江部分专业类别的技能操作考试改为合格性考试,到2026年已经历五届招生实践。政策明确的是省统一标准、市县组织,考试合格后按现行分值满分计入总成绩,并取得相应职业技能理论考试的报考资格。因此,不能简单把它理解为“参加就送分”。但对于一线教学而言,一个变化确实需要正视:当操作水平不再直接拉开合格学生之间的升学分差,学校怎样分配课时,教师怎样组织训练,学生怎样看待专业技能学习,都会受到影响。五届招生之后,对于绝大多数学校来说,除非学生成绩实在没法给分,否则就相当于“参加就送分”,甚至于有些县市区学校尊重教师的评改,按实际标准判了几位学生“不通过”,都会被上级主管部分打回修正。那么这项改革,学生到底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No.01
改革之得:减少应试消耗,给教学留下空间
客观地说,技能操作考试改为合格性考试,有其现实合理性。操作考试涉及设备、场地、耗材和现场评价,不同学校的实训条件、专业方向又存在差异,统一组织的复杂程度远高于纸笔考试。官方解释中,既考虑了这些组织困难,也强调保留职业技能素养要求、促进中职教学改革,并与当时高职扩招的实际相衔接。站在学校和学生的角度,如果能减少围绕固定考项的反复训练,把时间用于更完整的专业任务和更丰富的学习体验,这样的调整值得肯定。
过去的技能备考并非没有值得反思的地方。为了争取几分差距,学生可能把同一类操作重复很多遍,熟悉了考试步骤,却未必理解业务逻辑;练出了速度,却未必能够应对情境变化。职业教育当然需要熟练,但熟练不能只表现为对一套固定题目的熟悉。合格性评价提供了一种可能:让共同基础得到保障,让不同学生在达标之后拥有不同的发展方向,不必人人都在同一条操作赛道上追逐细微分差。同时,中职学生需要继续升学,文化基础和专业理论也应得到加强。对财会学生而言,阅读理解、数量分析、规则意识和逻辑判断,都是未来专业发展的重要支撑,不能因为强调技能,就忽视这些能力。
然而,减少应试训练只是改革提供的机会,能否转化为教育收益,还要看省下来的时间去了哪里。如果它进入了综合实训、真实业务和自主探究,学生的学习可能更有质量;如果它只是转化为更多纸笔练习,那么教学未必真正摆脱了应试,只是更换了应试的内容。这也是五届招生之后,最值得回头检视的一笔教育账。
No02
改革之忧:分数不再拉开,训练随之压缩
从这些年的财会教学观察看,与过去相比,学生技能操作的熟练程度确实有所下降。这是一线教学中的切身感受,尚不能据此推断全省所有学校、所有专业的情况,也不能把变化全部归因于一项考试改革。但它足以提出一个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当技能操作只承担合格门槛的作用,学校是否仍愿意为学生合格之后的专业成长,保留足够的时间与资源?
这种担忧有其制度层面的原因。以操作和理论各150分的相关类别为例,当合格学生的操作成绩均按满分计入,录取分差主要来自语文、数学和专业理论。于是,在升学压力下,把更多时间投入仍能提高分数的科目,就成为一种容易理解的选择。萧山四职《年度质量报告(2023年)》也曾公开指出,改革改变了技能、理论与文化课在升学中的作用,学校需要重新平衡技能培养与升学需求。问题由此超出了个别教师是否重视技能的范畴:如果学校评价主要看升学成绩,仅靠教师的专业坚持,很难长期抵消课时重新分配的压力。
更值得警惕的是,训练压缩可能形成循环。因为考试只要求合格,所以减少技能课;因为技能课减少,学生能够完成的任务变少,命题时又不得不顾及现有水平;当题目进一步简化,学校便更容易认为,原来用更少的时间也能够过关。如此反复,合格标准就可能从学生应当达到的基础要求,逐渐退让为现有教学投入所能实现的水平。到最后,命题者面对的难度纠结,实际上已经是课程目标、教学投入与考试要求之间的矛盾。
No.03
专业之失:会做一笔分录,未必会做一套账
对于财会学生,账套训练与一笔分录的练习,差异绝不仅仅在业务数量。一道分录题通常已经替学生整理好条件,明确了业务性质,划定了需要解决的问题。学生主要回答的是:借什么,贷什么,金额是多少。而一套设计合理的账套,需要学生在连续业务中识别信息、判断依据、处理关联、检查结果。一笔业务的处理,会影响后续账户余额;一个环节的疏漏,可能在对账、结账或报表中显现。学生既要完成局部操作,也要理解这些操作如何共同形成一套有内在联系的会计信息。
账套训练中,那些看起来费时的核对、查错与修正,恰恰具有重要的育人价值。试算不平,不能只等待教师给出答案,而要回查凭证与账簿;账实不符,需要寻找差异来源,而不是记住一道题的标准处理;报表数据出现异常,要能联系业务和账户关系作出解释。在这个过程中,学生形成的不只是操作技能,还有顺序意识、证据意识、复核习惯和对结果负责的态度。这些专业品质,很难通过一道道相互独立的分录题自然生成。
当然,账套训练本身也需要改进。如果业务多年不变,学生只是照着样例机械录入,它同样可能沦为另一种刷题。但改进的方向,应当是提高任务的真实性与思考含量,让学生理解业务之间的联系,而不是把完整任务不断拆散,最后只留下最容易考核的知识点。中职阶段不必要求学生掌握所有复杂业务,却应当让他们有机会完整经历一个基本工作过程。否则,学生可能记住了很多处理规则,却始终没有形成“会计工作究竟怎样运行”的整体认识。
No.04
命题之惑:合格看什么,基本能力应居首位
回到命题本身,最需要转变的,也许正是提问方式。合格性考试首先应当回答“学生必须具备哪些基本能力”,再决定用什么任务取得可信的评价证据。题目不宜靠偏题、难题制造淘汰,也不能因为担心学生无法过关,就不断删去那些最能体现专业能力的环节。业务可以常见,资料可以适量,流程可以精简,但必要的判断、操作与核对应当保留。一个任务是否适合作为合格考题,关键在于它是否对准了应有的基础,而不是预计能得到多高的通过率。
例如,财会技能考核未必要设置大量业务和复杂计算,却可以在符合考试标准的前提下,提供一组相互关联的资料,让学生完成必要的业务识别、账务处理、结果核对和报表编制。通过这样的任务,观察学生能否独立完成基本流程,能否解释关键处理,能否发现明显的不一致。这里所追求的,是基础能力的完整性。难度可以适当,评价不能失真;操作可以简化,专业逻辑不能被删空。
命题者的纠结,也不应由命题者独自承担。如果学校既负责培养学生,又参与组织考核,同时还承受让全体学生顺利获得后续报考资格的压力,就需要外部审核和共同标准给予支撑。高通过率当然可能来自有效教学,不能据此认定考试宽松;但不同考点的“合格”应当具有大体一致的能力含义。通过试题审核、跨校考评、抽查复核等方式,让标准有据可依,让教师敢于坚持必要要求,才能避免把制度性的矛盾留在一张试卷上解决。
No.05
五届之问:学生升学以后,基础由谁承接
评价这项改革,还需要把视线从中职毕业时再向后移一段。今天,大量中职学生选择继续升学,中职教育的任务确实发生了变化。但升学意味着专业学习向更高层次延伸,不能据此认为中职阶段的实践基础可以无限后移。对于同类专业衔接而言,高职阶段要发展更复杂的业务分析、技术应用和综合实践能力,也需要了解学生已经具备哪些经验。如果中职认为“技能以后还会学”,高职却认为“这些基础应该已经掌握”,学生就会处在两个学段的期待落差之间。
因此,改革的得失不能只看合格率、录取率,还应看学生进入高职之后,是否能够适应专业课程,完成综合任务时有哪些共性困难,哪些基础需要重新补学。学生中职阶段减少的实践,如果在后续培养中得到有计划的承接,可能体现的是培养重心的合理调整;如果只是由学生自己承担补学成本,那么眼前节省的教学时间,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转化成了未来的学习困难。对于未能继续升学、需要直接就业的学生,这份基础更无法轻易推迟。
这样的追踪,也有助于把讨论从各自的感受推进到可靠判断。教师观察到熟练度下降,应当进一步比较实际训练时间、任务完成质量、错误类型和独立操作表现;制度设计者看到考试组织更加便利,也应当同步了解学生专业成长是否得到保障。既不因改革具有合理初衷而回避问题,也不因出现局部偏差就否定全部价值,才是对五届实践应有的审慎态度。
No.06
改进之要:守住合格底线,保留成长空间
站在今天看,这项改革的积极意义,是减轻部分操作分数竞争带来的训练消耗,为地方组织考试和学校调整教学提供了空间;它最值得警惕的风险,则是当技能不再直接贡献分差,而其他保障没有同步跟上时,专业实践容易成为升学竞争中被压缩的部分。要纠正这种倾向,不能只要求命题教师“把好关”,也不能简单寄望于恢复一次更难的考试。真正需要同步调整的,是合格标准、课程实施、学校评价以及中高职衔接,让学校保留实践教学有制度依据,让教师坚持专业要求有共同支撑,让学生在过关之后仍然有继续精进的机会。
对财会专业而言,尤其应当保障全体学生经历必要的综合实训,而不能用少数竞赛学生的成绩代替多数学生的培养质量。基础较弱的学生,需要通过真实操作帮助理解;能力较强的学生,需要在综合任务中进一步发展。两类学生都不应在拿到“合格”之后,结束本应继续的专业学习。合格性考试可以只承担基础评价的任务,但学校教育必须承担更完整的成长责任。
今年再坐到命题桌前,或许仍然会为某道题的设置反复斟酌。但有一个判断应当更加坚定:我们需要帮助学生达到有价值的标准,也需要让这个标准如实反映他们的专业基础。作为教师,当然希望每个学生顺利过关,更希望他们将来面对一套账、一项任务、一份工作时,能够有依据地判断、有条理地完成、有能力地检查。那150分可以在合格之后计入成绩,支撑学生走得更远的本领,却只能在一次次扎实的学习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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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淑萍名师工作室
三读丨读书 ·读课 ·读人
改变丨静悄悄成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