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 / 正文
对话沈辛成:高考筛选的那套能力,正在AI时代迅速贬值
文 / 李丽丽
要点速览
1. AI 时代"早"不等于早报班,真正的早起步是早发现——发现这件事只能在家庭里做,而且是零成本的。
2. 人有八种能力:记忆、推演、表达、感知是基础款,人人都有;数理、操作、狂热、创造是进阶款,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3. 高考真正筛选的只有三件套:记忆、数理、推演;而这恰恰是 AI 越来越强的三项。
4. "我家孩子没天赋"这句话没有意义。天赋不是比别人强,而是只对自己负责的相对长板。
5. 小学阶段的学科表现没有判断价值;真正的信号藏在日常小事里。
6. "孩子不爱学习"不是一个观察,而是一句不合格的结论——现象人人看得到,家长的责任是往下挖一层。
7. 数学、物理、化学的参差,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能力组合。
8. 基础教育的核心功能是筛选三件套。知道这一点,孩子成绩不好时你就不会否定他存在的根基。
9. 补习班解决的是社交焦虑;AI 出现之后,家庭教育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平价时代。
10. 职场里真正值钱的是推演与感知;"当年学渣后来挣钱多"多半是推演强者的故事,不是教育失效的证据。
11. AI 时代知识没有贬值,贬值的是"知识通向高薪"这条链路;学习最终是为了找到同频的人。
12. 判断力(推演)后天成长空间很有限。发现短板的第一反应不该是"补齐",而是先把长板做长。
13. 他之所以"见不得学生受苦"而给出很冷酷的方法:手段要低温,关切要滚烫。
14. 家庭教育无法被货币化:凡是能用钱买到的"家庭教育",都不是真正的家庭教育。
对谈正文:
01
今天这场对谈,起点是一张图——它来自沈辛成老师这本书:《超越分数》。
这张图上写了八个词:记忆、推演、表达、感知、数理、操作、狂热、创造。
这就是人的八大能力。
我们的中高考,考察的其实是知识层面的东西,筛选的是人的智力。而在智力这一层,人恰好有八种能力。
每个人在这八种能力上都有一个初始参数值——可以理解为天赋的出厂配置。
有人记忆是八分、推演是九分;有人记忆只有六分,但数理是满分。
所谓的"天赋怪",就是某一项初始参数值特别高的人。
为什么了解这件事重要?
因为如果你知道自己的记忆几分、推演几分、表达几分,你就能找到匹配你能力配置的职业发展。
每个人的配置都不同,就像赤橙黄绿青蓝紫几种颜色配比出来的色调天差地别——有人是紫色,有人是淡紫,有人是粉色。
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标准化考试到底在筛选什么?
沈老师用"三件套"来概括:记忆、数理、推演。
●记忆:英语 90% 是记忆、10% 是推演;语文和文科有大量记忆考察。
●数理:数学、物理这些理科科目考察的核心。数学是一个极具筛选性的学科——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推演:站在现在的点上,去预测未来的能力。
那为什么偏偏要讨论这三个?
因为这三个能力,恰恰是 AI 越来越强的能力:论记忆,哪个人类干得过 ChatGPT?
论数理,现在每一个 AI 都是博士级别的水平;论推演:提示词足够好,推演也一样能做。
而 AI 相对薄弱的,恰恰是另外几种:演讲式的表达、一个人做一件事投入的那种狂热,以及创造。
今天我们想带大家聊一聊人的能力配置,就是因为,我们只有找到孩子的相对长板,家庭教育才能真正帮到孩子。
02
一、为什么要了解孩子的"出厂设置"
虎妈问:沈老师,第一个问题:人为什么需要了解自己的"出厂设置"?
沈辛成答:AI 时代,成才的速度是加快的,了解自己的能力配置肯定是越早越好。
但这个"早",现在被普遍理解成了早点让孩子去读各种兴趣班、补习班——这个其实是不对的。
我们应该花更多时间去找他自己独特的地方,然后对这个地方进行高强度的投资。
讲得直白一点:把孩子不只当作一个孩子,同时也当作一个理财产品,你就会想清楚——怎样投入,回报才是更高的。
撒胡椒面式的兴趣班,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增长。
而"发现"这个过程,应当在家庭教育的环境里完成,并且它是零成本的。
只需要留心生活当中的小事,你就能对这八个能力有一个基本的描摹,再逐渐地观察它。
一般是到初中的时候会明显起来,当然也有孩子特别早。
所以这个"早起步",应该聚焦在早发现这个问题上。
虎妈问:那为什么是八个能力?
沈辛成答:我首先没有说"只有"这八个。教育这个事情很难做成严密的科学——人生是一遍过,你没办法停下来做变量控制。
所以我们只能从非常朴素的经验当中,提取一些大概率可能成立的东西。
家长给孩子提供指导,也只能提供这种"大概率是对的"的引导。
我是一线教育工作者:"大一、研一、博一"都带,年龄从十八九岁一直覆盖到将近三十五岁;非全日制的、上班后又回来读硕士的,我也带。
我也曾在著名的教培机构做过,知道很有钱的家庭怎么规划孩子的教育,也知道美国教育考试院命题的方式。
加上我自己的教育覆盖面也挺全——文科出身,本科 top two,硕士 top five,国内外、公私立都读过——从经验参照的角度说,我手里持续观察的案例量是非常大的。
丢出一个包含八个向度的小工具,帮家长在小学、初中阶段做一个有效的成长观测,这个我能胜任。
更何况,教育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情。
为什么这件事必须由家长来做?
因为孩子自己有时是有感觉的,但那个话他说不出来;而亲子之间的沟通又不是 100% 信息共享。
于是家长能看见的、孩子也"必须被家长看见"的,就只剩下他在学校里那个刻意的表现——于是所有的精力都被聚焦到那上面去。
其实这个投资不见得划算。
03
二、八种能力:四个基础款,四个进阶款
虎妈问:那我们把这张图展开讲:这八种能力分别是什么?哪些人人都有,哪些"有就是有、没有很难有"?
沈辛成答:先说四个基础款:记忆、推演、表达、感知——任何机能正常的人都具备,日常也一直要用。
记忆就是字面意思,记东西。
推演就是算东西:归纳、总结、预测,它局限在有形的世界——A 到 B 到 C 再到 D,推得越长,推演能力越强。
表达就是日常生活当中说话的能力。
感知要多讲两句:它既对情报,也对情绪。把一个人多愁善感理解为"感知能力强",我要说不是这样——任何一种纵容自己生理性欲望的做法,都不指向能力。我们总不能说一个人很爱吃,就说他很有好奇心吧?多愁善感是内向的、服务于自身的;而感知是对信息的收集——情报和情绪本质上都是信息——收集得勤快的人,在某些特定职业上是有潜力的。
后面四个是进阶款:数理、操作、狂热、创造。它们跟前四个不一样——有就是有,没有的话很难再获得。
前面四个也吃天赋,只是它有强度差别:三星的人训练到五星也可以,比如为一个大演讲临时维持状态,但任务一结束,状态就又回去了。
数理能力是在完全抽象的世界里完成的,超越我们的经验范畴。天阴了觉得要下雨,这是大家都具备的;但在经验之外做推测,必须依赖一套符号体系。
这个能力很稀有——这也正是整个标准化考试筛选人的关键所在。
操作能力是构建一个事物、构建一个工具的能力——从想象,到构建工具。
狂热是对一个事物反复地、高强度地投入自己的精神、精力甚至资源。经常有学生问:老师我找不到狂热。
我说没事儿,再等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是有,遇到了就遇到了。
创造就是从无到有的能力,非常容易被忽略。
这里要纠正一个流行的误会:编程是推演能力,不是操作能力。
普通的编程是跟计算机对话,计算机不接受逻辑错误,你必须一步一步有逻辑地讲——所以编程对推演要求很高。
可一旦升级到工业软件的使用,比如图像、三维生成,那就涉及操作能力了。小时候体现在:比较喜欢搭乐高、拼车模航模、把家里的东西拆了。
另外,写书时我说狂热和创造是 AI 难以取代的——现在已经很成问题了,AI 的自主强化学习本质上跟它们很像。所以我们只能评估这个窗口的变化。
04
三、日常小事里的雷达:信号怎么"显形"?
虎妈问:道理懂了,那家长在日常生活里,怎么捕捉这些信号?
沈辛成答:信号其实非常常见,只是大家都错过了。
记忆最容易显形。记性好很早就显示出来;还有的孩子对奥特曼的各种设定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斥之为不务正业——其实这是一回事:能记奥特曼就说明他也能记学习,只不过此刻没用来学习。
推演体现在:讲话有条理、对事物有判断、能基于过往经验对未来做预测。
我有一次演讲完,语言很朴素、背后逻辑很学术,一个小学生居然听懂了,还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我心说:他家长在不在?你开到宝了,这是个隐藏款,三年级推演能力就已经很强了。
表达就看会不会讲话。
感知:对身边的小事在意。喜欢闷头看书,其实是感知强——他不断摄取情报。我们一般叫"求知欲",我不用这个词,因为所有能力都是双刃剑,我们用中性的词来判断。还有的孩子很小就察言观色,所有长辈都喜欢他——这是感知强者,未来很可能去做 leader。
数理比较晚,要到初中才能看。
操作最容易判断:喜欢装东西,喜欢拆东西,拆了之后再装回去——三个级别,我到目前没有判断错过。
但操作若脱离数理支撑,在学校里显不出来,职业纵深也不深。
狂热和创造随缘就好,它们是二阶能力,等到青春期再看会不会呈现特定的向度。不要因为雷达图缺一块,就觉得自己好像残疾了——大家只是配置各有不同。
我再说一个让我印象最深的案例。一个八岁的女孩,天天给自己做美甲,还玩史莱姆——她说班里小朋友都在玩,我说是社交行为,很有必要;她妈妈说不是,她还自己做——买原材料,自己做发泡胶出来。
我一听:你这不是有福了吗?你这不就开到一个好娃了吗?
她一定要自己整点东西出来——这是创造;她能把它完成、贯彻——这是操作。双强。
所以:日常生活当中我们不当回事、甚至让我们很烦恼的事情,其实都是重要的信号,指向很底层的能力,最终决定他适合什么专业、什么职业道路。
我们的焦虑来自对未来的不明朗——哪怕只看到地图的一角,你都能心安一些。
虎妈:大家有没有听到这句——孩子在日常生活里表现出来的行为,传递的是一种信号。
很多家长信号发出了,但没有接收到,因为你没有那个雷达器。
有一些不是孩子没有天赋,是它展现出来了,只是你没有接收到。
05
四、"我家孩子没有天赋"这句话,本身没有意义
虎妈问:直播间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是"我家孩子没什么天赋"。这句话您怎么看?
沈辛成答:我们今天判断天赋的方式,因为信息有限,只能做两种推测。
第一种:一步达到接近职业水平,称之为天赋。
第二种:竞争性的差异。
"我化学比别人学得好,所以我的天赋是化学。"这个说法显然不对——没有任何一个人规定你这辈子只能学化学。一定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你的化学学习,而那个东西也可以用到别的东西上去。
竞争性差异很容易把赛道收窄,这正是很多家长送孩子去补习班的原因。学校赛道有限,就去兴趣班什么都比一下——但补习班当中,依旧是同质化的竞争。孩子很可能依旧处于中不溜的状态,于是他认为自己没有天赋:你看我都去试了,我就是没有别人强。
天赋的发现,只对自己负责。这句话我书里没来得及写进去,下本要着重讲。
天赋不意味着一定要比别人强,而是在你给定的八个向度里,找到自己的一个相对长板,这就是你发展自己的方向。任何人说他连相对长板都没有,我不相信。
所以在 AI 时代,尤其要杜绝竞争性的思路。
如果我们都以竞争的方针规划教育,孩子最后丢给你一句:"学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最后都是输给 AI。"
你就没有话讲了,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赢过 AI,是把自己活得满一点:沿着长板做长,自信增强、探索变多、实践变多,其他能力也跟着有了增长的可能。
有人问:沈老师你讲这些,不就等于要我们认命吗?大家都中年人了,说句实话,你能不认命吗?
但认命不代表放弃对自身的探索——命是参照,本身也是会变化的;认命恰恰为我们的发展提供一种潜在的方向。
06
五、喜欢语文、数学、艺术,能不能当信号?
虎妈问:孩子说"我喜欢语文""我喜欢数学""我喜欢艺术",能不能当能力信号?
沈辛成答:先做一个严格的区分:我们的教育体系,初中之前基本是不发力的,进入初中之后,才从朴素知识变成学科知识。
每一个阶段有它特定的任务,底线的划分是按分流出去的人的状态来的。
小学阶段的教育基本是"扫盲":认字、初步数学、科学的底子。
一个小学生说"妈妈我特别喜欢语文",你很高兴。但很遗憾,小学时候的这些科目,完全没有作为判断依据的价值。小学毕业就有很多人去工作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成为一个社会人,那个标准就够了。这个底搭好了,不代表任何问题。
注意:算术和数学是两个东西。算术是生活技巧,完全基于有形的世界;数学不对应现实经验——它可以给负一开平方,这在生活当中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所以在小学阶段,请各位家长务必不要依据学科表现来对能力进行划分。
到了初中,状态变了,主要变在数学。
语文依旧不太有辨别价值,因为它太含糊。
一个人到高中说他喜欢语文,仍然可以有很多种可能:
l第一种:理科都学得不好,语文是他唯一的自尊来源。他不是喜欢语文,是被别的东西讨厌了,只能躲在里面。
l第二种:非常喜欢写作文——指向创造和表达。
l第三种:喜欢阅读但平时没空读,语文卷子上能读到文章——可能指向感知,但这种强度太低,测不出来到底是哪种能力配置在支撑。
我从没有遇到一个学生说"我特别喜欢做阅读理解,特别喜欢猜作者表达了什么"。
反过来说,初高中说他喜欢数学、数学表现也好——恭喜,你又开到好娃了,这是一个数理能力有底子的娃。
好好升学就好,这套体系给他的回报本来就很高——既然收益率已经看到比较高了,就不要再瞎做动作。
再说艺术。一个人的艺术偏好,很多指向的是心性和性格,而我的模型不涉及性格。
举个例子:大家看我这个样子,可能觉得沈老师应该喜欢李健、朴树吧?朴树我蛮喜欢,李健我无感——而我很喜欢说唱,尤其是 90 年代美国西海岸的说唱。这完全关乎性格,跟能力本身的关系很不明晰。
我曾经以为听古典音乐可以做判断指标,目前只发现一条——巴赫。
喜欢巴赫的人,要么数学物理非常好,要么就是对秩序感有非常狂热的追求。
巴赫的音乐简洁干净,呈现数学之美;我喜欢的不是数学之美,是这种秩序感。
所以最后要告诉大家:任何行为表面呈现出来的样子,都不足以作为判断能力的依据。
要做两件事:往下深探一层;找其他生活当中的内容互相印证。
当两个事件同时指向同一个能力的时候,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人是有这个能力的。
07
六、"孩子不爱学习怎么办":先把问题问深一层
虎妈问:下一个问题每天开播都被刷屏:孩子不爱学习怎么办?
沈辛成答:这句话本身包含非常多的可能性。先排除社会性因素:老师对他非常刻薄,他不想去学校,这个叫"不爱学习"。
在班里没有情绪归属感,也说"不爱学习"——他说的其实是我不喜欢此刻学校的社交环境,我感受不到被需要、感受不到价值。
排除这些之后,才能把问题归拢到应对三件套本身,再根据课业表现做进一步诊断。
以初二之后副课都出现的状态来讲:
数学物理很差——说明数理能力是三星级以下。这意味着很多职业道路实质上已经与他无缘了。我知道接受这个结论很困难,但预期打准了,之后取得什么成绩你都会高兴;预期是一定要把它弄上来,只要够不到,双方都痛苦。
而且考上高中之后,这个痛苦还将继续,贯穿他最青春美好的三年。
只有英语差——这很正常,英语不是母语。字母语言天然容易导致阅读障碍症(dyslexia),象形文字人群的阅读障碍比例天然低一些。
英语读得差的同学,看到那个词,眼里是一团东西——这是生理性的,要攻克只能靠记忆一个个字母去记,非常痛苦。
策略上基本可以不管它:英语的价值曲线,高考一过咵就掉下来了。
数理化三门参差——平时我们打包讲"数理化",事实上它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能力。化学用推演和记忆就可以攻破,它本质上是用一套法则解释有形世界;物理不是,数学更不是。
l情况 A,化学好、数学物理不好:家长会说你不够努力、老师不行。大概率是推演强、数理缺失。
l情况 B,化学物理都好、数学不行:说明操作能力也可以——初中物理可以用图像、几何形态在脑袋里变出来,这是操作能力的迁移。
l情况 C,数学非常好、化学不好:数学好的人物理一般都好,向下兼容;但化学在他看来知识不连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非常丑陋,他就懒得去记。(教化学的老师,不好意思了。)
丑话讲在前面:一套遴选人才的体系,如果这么轻易被一个个体攻破,显得这个体系太没有档次了。
到了高中依旧是这种状态——不好意思,就是这样了,因为这就是他筛选人的标准。
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用高强度的记忆攻克可以攻克的东西:化学这种纯粹懒得搞的,高三有提分空间;但数理化全垮、高三一年拉起来,绝不可能。
任何机构宣称能攻克这个考试的——他一个人的智慧,比得过三十多年滚下来的这套体系吗?
我们要学会的是跟这套系统共存,而不是妄图用某种窍门轻易攻破它。
那就只能认命了吗?不是。
学生讨厌学习,很多时候是他在这个行动当中自始至终得不到任何正反馈,信心、自尊、对自我存在价值的认定全部被否定掉了。
所以第一件事,是想方设法把他的自尊自信扶起来——方式一定是沿着自己能力的长板去做延展。
我做自媒体之后收到过休学孩子家长的来信,孩子天天打游戏。
打游戏作为一种宣泄,积累一段快乐是有必要的,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宣泄过后,家长要参与孩子自信心的重塑:带他去一些特定情境当中发挥他擅长的东西,彻底离开学校学习的环境,别再报什么班了,在现实生活当中找到价值锚点。
价值感恢复之后,他才有可能回到此前不擅长的赛道,承受挫败还愿意往前。
我面对这样的学生,会绕过他必考的内容,替他规划一个他喜欢的职业图景,告诉他本科学历或许还是有必要的——他就能硬着头皮啃下来,至少不至于跟这个体系实现一个关系的脆断。
一句"有罪"的话:当你说"我家孩子不爱学习怎么办"的时候,我建议你先自己扇自己两下。这个现象还用你看吗?是个人路过都能看出来。
你是除了他本人之外观察他最密切的人,怎么能只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样一个结论,属于一年见一次的亲戚。
虎妈:绝大多数家长更喜欢要 123 的方法,对背后的机制原理没有耐心。但我恰恰认为,正是背后的这些原理、这些心理模型才是最重要的——读懂了这一切,所有的 123 方法是不请自来的,你自然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
08
七、基础教育和高考,到底在筛选什么
虎妈问:那基础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标准化考试有哪些特点?
沈辛成:基础教育在小学阶段,是构筑一个社会人的基础技能,以及共同体的认同感。
为什么小升初不分流是对的?因为他没有必要分流,这时候的分流往往是家庭自己做出的。
进入初中:为什么初二开始数学形态快速变化、开始讲抽象的东西、开始讲物理化学?
因为这一阶段要筛选具有数理能力和更强推演能力的人。初中被筛出去的,大致两类:一类是物理化学完全无法胜任的;还有一类说来有意思——英语非常差的同学。
英语考试对人的鉴别其实很厉害,方差非常大:好的很好,差的很差,这些人会进入职业教育。
进入高中要明确一点: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读高中的。
经过至少两轮筛选,选到这里的人,相当于体系对你是有期待的:记忆、数理、推演三件套的表现得好。
所以基础教育在进入高中之前,它的主要功能就是筛选具有三件套能力的人。
任何一个人告诉你教育的目的不是这个,你听过拉倒——毕竟还是有很多漂亮话要讲,来证明这件事在道德层面是高尚的。
你作为家长只需要知道这个体系它在筛选:三件套适配度高,你的整个学习体验不会差。
推演和数理之外的能力——表达、感知——都是可以用记忆来攻克的,这主要体现在语文考试当中。
所以当我们得到负面反馈、成绩不好的时候,不要否定孩子整个存在的根基,而是明确地知道:他数理能力比较差呗。
没有数理能力,这个人生其实没有任何问题的。
知道这个,总比一句"学习这么差,这个人以后怎么办"要强得多。
09
八、学校的功利性与补习班:AI 时代的平价教育
虎妈问:您说要正视学校的功利性。那家长该守住什么?补习班还有必要吗?
沈辛成答:我们不讲"本质",讲核心功能:筛选三件套。
教书育人发生的场所可以有很多处——现在美国 homeschool(在家上学)也越来越多。
把"灵魂工程师"这类词拉进来讲,无助于对问题本质的认知。
一个老师人再好,他也得承担这个体系当中筛选人的职能——难道我落选了,就说明这个老师是坏人?这个说法站不住。
现在呈现出来的状态很有意思:狂卷和摆烂正在同时发生。
一方面,有老师得到不成文的授意:学生不配合,就不要给他上强度了;另一方面,提前卷的人把整个体系的规则全部破坏掉——班里很多同学上过补习班,老师起步时就默认大家都补习过了,开始跳跃式讲解,没补习的孩子听不懂,回来就要求报班。
当你知道补习班把教学节奏打乱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不应当是"我也去报班"。他们占据学生太多的生命了。
没有什么补习班的老师比 AI 老师更强大——除了命题组。
孩子传递的焦虑,本质是一种社交性焦虑:大家都有、我不会。
我们只需要针对"我不会"就可以了:回家打开任何一款 AI,初高中这点内容,胜任绰绰有余。
请问这个东西要钱吗?不要。我们现在赶上了教育真正的平价时代。不要再相信高额投入能够带来确定的收益——不存在的。
虎妈补:我自己用过 AI 辅导,帮助真的很大:两个选项之间反复错、搞不清易混点,让 AI 用便于记忆的方式讲区别,它甚至可以给你编口诀。搞定学校里的知识点,AI 比任何一个人类老师都强。
10
九、"学霸不如做生意的",是真的吗
虎妈问:当年学生时代不突出的同学,进职场后挣了很多钱;学霸同学反而普普通通——您身边有这样的案例吗?区别是什么?
沈辛成答:我知道大家很希望事情是这样。很遗憾,不是。
总有人贬低教育说"培养的都是书呆子"——我跟你说,说这些话的人,他自己不在高等教育的体系当中。
我们也不要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上,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瑕疵之上。
挣钱只需要两个半能力:推演和感知是必要项,表达是附加项。
甚至炒股只需要推演——低买高卖,不就是推演吗?叠加上感知,行情、风口、政策你都知道。
挣钱的基本原理是信息差,做生意不需要教育当中的记忆,也不需要数理。
这就是"当年学习不咋地、后来挣大钱"的真正原因。
但我至今从未见过推演能力很差却挣到很多钱的人,一个都没有。
所以我跟大商人聊天都很愉快,脑子思路清楚,我们讲事情就很快。
但要注意:这条路径在人群当中概率非常低,只是被过度曝光,所以你以为它容易。
那三件套三强的学生怎么挣钱?
两条路径。第一种,本科毕业直接就业:推演的欲望远比数理强,学术空间待不住,象牙塔对他是牢笼。
本科广泛实习、反馈正向,学校好就能抬价——"本科毕业年薪七位数"就是这么来的。
这种概率在我们学校也是非常低的,但故事传出去,家长得到的信号是"还得考上交大"。
拜托,那你会拿爱因斯坦来天天要求你家孩子吗?
第二种,继续进修:数理能力在科研当中得到正反馈,顺着轨道走到硕博,年薪 50 到 80 基本有保障——这也是千里挑一。
所以要把学历和高收入这两个事情打散关系。
那个"话都讲不清楚"的学霸,人家只是表达能力缺失,数理能力可能超五星——你能做他能做的事吗?
虎妈问:那我们该期待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辛成答:不是成就——做什么工作都可以做出成就。我们应当塑造的人生最终标的,是一个让自己感觉到成长是舒适的职业情境。
现在 AI 出现了,热门行业变成冷门是瞬息之间的事,你追着热门去,不可能跟上 AI 迭代的速度。
顺着自己的内心去发展就好了。
如果你的能力就是适合很烂俗地挣钱,就请去很烂俗地挣钱——这很正常,很健康。
因为你攒到钱之后,也许你的孩子就有条件去做别的创造了,你更高级的功能不就实现了吗?
11
十、"普通家庭没条件做自我探索"?
虎妈问:有家长说:我们是普通家庭,没条件做自我探索,每天困在语数外里。您怎么看?
沈辛成答:我感到很恶心。
虎妈问:这么直接吗?
沈辛成答:对。如果一件事情你真想办成,你先想的是怎么做到它,而不是先想做不到。
任何一个赛道都有做得很好的博主、自媒体人,这些内容的供给几乎全部都是免费的。
真的循着这个问题去探索的人,是不可能讲出这句话的。
第一,检查有无,是零成本的。素材就在日常生活的小事当中。
你把这套雷达图内化了,就会发现很多此前从未发现的内容;不内化,事情发生了你依旧捕捉不到。
第二,绝大多数兴趣班没有职业纵深。今天大多数兴趣班都在做记忆训练——画画、书法、乐器。记忆训练的特征是熟能生巧,需要大量时间,大量时间就意味着大量金钱。
那要问:这个"记忆"对孩子的职业发展作用几何?练书法图啥?我想象不到任何一条职业道路跟这件事情有关。
我们做这些行动并不是想好了去做的,只是因为大家都在做,于是我就去做了。教书法的老师除了教书法还能干什么别的吗?没有了——那这不就是个骗局吗?怎么会主动把孩子送进这种骗局里去呢?
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请一些在具体职业当中做事的人出来,让孩子来问:"叔叔你这个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个孩子如果对自身能力有模糊的认知,听到某一种职业情境,他自己就会燃起来了。
现在大家是把孩子周末的时间——不产电,只产热——挥霍在没有职业纵深的培养当中。
所以我到处讲一条铁律:如果你的"家庭教育"可以以货币化的方式购买到,这不是真正的家庭教育。
家庭教育是无法货币化的教育。
不要再以收入的高低、财富的多少,构成自己在教育当中缺位的理由了。
虎妈:哪怕不富裕的母亲,用耐心和时间陪伴孩子发现自我,也能培养出优秀的孩子。
沈辛成答:光是耐心和时间是不够的,因为这样孩子以后会鄙视你。
我真遇到孩子直接说:"他们也就是在那边看着。"真正关键的是你得有一些方法论。
家长都人到中年了,不可能再狠狠学习一遍,对自己诚实一点——在阅历有限的情况下,获得一种看待才能、看待职业的底层方法论,是你跟孩子沟通的基础。你要参与到决策的形成当中:阅历这个东西,AI 是很难取代的。与其说这本书是写给 AI 时代的学生,更不妨说是写给 AI 时代的家长。
虎妈问:这本书原先是写给学生的吗?
沈辛成答:我跟编辑一直为这个吵架。这本书是我一百多天激情创作出来的,因为很激情,所以很真诚;因为很真诚,很多东西是针对过去的我去说的,更多站在学生的立场。
编辑说我们要面向家长——家长是既有购买力又有现实需求的一批人。
从家长的视角看,你会意识到很多事情正在发生,只是你的孩子没有能力把这个话说成这样,让你看到而已;如果你是孩子,你会觉得——这人是我嘴替。很多中年读者说,读完有一种自己被救赎了的感觉。任何一种浓度的真诚,都能够扫荡整个人群。
12
十一、为什么建议家长和孩子一起读
沈辛成答:说个有趣的事。有一天我的小外甥突然问外公:"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学钢琴?"外公回答了一大堆:培养艺术素养、陶冶情操、多一种表达方式。我一听——这不正是我书里批评的漂亮话吗?
然后我小外甥非常厉害,他说:"二舅的那本书,你翻到第 23 页。"我第 23 页写的是:当问起为什么学钢琴,家长一般说培养艺术修养、陶冶情操,看似很有格局,实则言之无物——因为漂亮话的关键特征是它的不可执行性。什么叫艺术修养?陶冶完了之后能干什么?说不清楚。孩子学琴已经很不开心了——是非得把《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甩脸上,才算成功表达了愤怒的情绪吗?家长回答不了,只会尴尬地笑。
所以为什么要一起读?因为这样我们能够对齐一种对话的方式。我外甥并没有不想弹钢琴——他喜欢,还在主动要求老师继续教;他只是拿这个重新对齐表述:对人生规划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有行动感的、能说清楚的、彼此都认同的。
现在的孩子所处的信息环境含量非常高。我每年教大一,都会觉得"怎么学生又变了",得重新更新我的系统去跟上。
家长跟孩子年龄差这么多,真的很难有有意义的共同语言。
重新归置一套说话的共同基础,非常重要。这不是"家长读完得到一本秘籍,就可以训练自己的娃"——不是这样子的,而是找到一套彼此都能接受的最底层的语言,避免很多代际冲突。
13
十二、那个一边握手一边哭的高一学生
虎妈问:书里有个案例我想请您再讲一遍:演讲结束,一个高一学生一边跟您握手一边哭。
沈辛成答:他成绩其实不差,就是比较异类,在班级里比较边缘。他一米八,我一米六五,我抬着头看他:你哭什么?
他说:"老师,我听完你的演讲,我的一个感觉是——跟别人不一样,没有什么关系的。"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另类,总觉得"可能我活该是不被大家接受拥抱"的。我自身整个成长都是边缘人,我挺知道这种感受,把它写到了书和演讲里。
他从根本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我试图疗愈我童年的方式,然后就泪崩了。
下去之后,旁边又来一个女孩又开始哭。
她中考没考好,觉得让父母失望了;高一军训刚结束,就说不想再让父母失望,一边讲一边狂哭。
家里给她的压力可想而知。父母当然会说我们没给过压力——但很显然,父母采纳的标准很可能就是选择学校的标准,用这个标准去要求他,而他自身给不出来,他就焦虑。
如果我们真的尊重孩子的技能配置,对他在学校当中的学业表现是有预期的——预期给得准,孩子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一再提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要求,孩子就要崩溃。
顺便讲一下青少年心理问题。
我们在面对青少年的时候,往往是只做按摩,不做治疗。
按摩很容易:找一堆漂亮话、鼓劲的话,十分钟之内不疼了,十分钟之后又疼了,然后不停地再回去找按摩。但疼痛不断产生,是因为他自身的才能配置跟这个系统发生了摩擦。
如果你自己是三件套的强者,你会有厌学情绪吗?
不会——来来来,再做一套,全是征服感。
要找到病因,哪怕暂时解决不了,也先形成一种治疗方案——我先有方案了,心里也定一点。那个哭泣的孩子不需要我为他做什么,但当他感受到有一个人把病症的根结非常清晰地描述出来之后,他得到了一种宽慰。
14
十三、AI 时代,知识贬值了吗
虎妈问:您会觉得 AI 时代知识贬值了吗?还有必要让孩子构建自己的知识网络吗?
沈辛成答:任何东西的价值,都要放在特定的场域里才成立。
从"对世界及其运行原理的探索"这个角度,很多东西的价值确实在降低。
但这个事情跟大多数人其实没有关系——只有在人类知识边缘探索的人,才会直观感受到 AI 的冲击。
真正被冲击的是知识类工作者,我们学校里现在哀嚎遍野。
所以"知识贬值"这句话,只有在真搞科研的人嘴里讲出来才有含金量;其他人这么说,只是自己不想学而已——是一种自我开脱的借口。
进一步问:求知这件事,到底是为了什么?生活情境、职业情境当中,绝大多数不允许你说"你等一下,我先去翻一下",所以基本的能力储备和知识积累是有必要的。
那么积累什么知识,就变得很重要。
"高学历带来高薪资",这才是科学拥有话语权的真正原因——科学的高级,不是建立在知识"质的高级"之上,而是建立在它通向高薪这个层面之上。AI 对科研人员的替代使入场券一下子抬高了,很多原本够一够能够到的人,现在够不到了,高学历的训练不再导向好的薪资。
所以"知识贬值"指的是这个层面:它本身的价值没有变,变的是人才供需市场。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追求新信息?
原因很简单: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
人根本上是社会性动物,要找到那些跟我有共同语言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讲,饭圈和象牙塔,在价值上是完全等同的东西。
学习不是为了对外负责,而是帮助你找到属于你的社群——这就是学习的意义。
有意思的是,现代教育体系形成之前,孔子那个时代的学习反而更趋近 AI 时代的学习。
"学而时习之"讲的不是刷题,是你得到一个新知,去操练它、温习它,感受到快乐;价值观念相同的人聚拢到一起,就形成了一个门派。
孔子带着弟子颠沛流离,事业上并没有所成,但这段旅程很愉快。
15
十四、"社会不需要那么多有用的人了",怎么办
虎妈问:我们小时候都立志当个有用的人。AI 出现之后,社会可能不需要那么多"有用的人"了,这时候该怎么办?
沈辛成答:"有用"这个界定,并不取决于教育——当社会重置了对"有用"的评价之后,教育会随之而变。
在这里纠结是没有价值的。
你依旧从能力的角度去探索,你自然是有用的人:有相对长板,把长板做长了,你就是有用的人。
在一个更宏大的领域当中,人的"有用"最终建立在人本身的存在之上:
你是碳基生命,可以享受情绪的快乐——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哪怕你什么生产性的功用都不具备,你作为消费者的功用仍然是具备的。所以我在跟人论辩时会说:UBI(全民基本收入)未来势在必行。这个问题我们不用考虑,也不用从整体上去跟"有用"这个概念做对抗。
16
十五、判断力能不能后天练出来:"补短板"是个伪命题
虎妈问:判断力这么重要。推演能力除了老天给的参数值,有没有后天训练提升的空间?
沈辛成答:很遗憾,成长空间是非常有限的。这是我常年做时政自媒体得出的结论。
人会做一些非理性的选择——比如美国街头采访,一个老太太最大关切是物价太高、经济有问题,可对策是投共和党,而此刻一府两院都是共和党人。
她推演能力确实不强,而且她已经八十岁了。
如果这个东西真能改变,那早就已经改变了。
我们得正视一个作为人的基础情况:我们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遵循自己的情感和情绪而行动的。
我们归根结底是生物,今天称之为"理性"的东西并不是必备品——大多数人没有它,也可以安然地度过一生。
所以不要把它视为"没有就是某一种残疾",也不是的。
所以能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弱的很难变强——"补齐短板"是个伪命题。第一步的工作是:看看我的长板是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我不太费劲就能够做成的,就去探索这个事情。你立身于世的根本,不可能取决于你的短板,一定取决于你的长板。
17
十六、"我不喜欢'理性'这个词"
虎妈问:您是文科生,但我发现您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这种理性,是天赋还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沈辛成答:首先第一,我不喜欢"理性"这个词——我前面都打了引号。
它是启蒙运动的时候构筑起来的一个概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庞氏骗局:它一开始把这个概念许诺给了所有人,而社会运行到今天,在教育资源、信息管道都如此普及的情况下,我们仍然看到孔子当年所描述的状况——"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人在基础能力配置上的分层,依旧是存在的。
任何一个时代作为口号存在的东西,都会刻意放大它的普适性,但最终很难真的落到实处。
那我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恰恰跟大家看到的相反,我是一个非常感性、而且非常激情的人。
从技能的角度来讲,正因如此,我见不得学生受苦——这是我创作的核心动力。他走弯路,我看不下去,因为我自己走了很多弯路;他的时间被"不产电只产热",这是我最看不过眼的。
我希望大家的时间用在自我发现、自我探索上,用在实践而非课堂,用在一个能够证明自己价值的天地。
基于这些很热情的关切,而要实现它,手段必须是非常冷酷的——这两者的相容点就在于此。
这个机器的运作本身是不包含感情的,它必须冷酷;但我作为教育工作者,在贯彻我的激情的过程当中,手段必须是低温的。
手段要低温,关切要滚烫。
有人在我书上架刚两天,就在豆瓣先入为主地批判,说这本书该叫"依附分数"。我的说法是:你这么牛,那你提解决方案。
因为落脚到解决方案的时候,我们不能再只说温情的话。
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透,我只能说你推演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我只相信一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你将会"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我四十好几了,跟比我小二十岁的人沟通,别人完全感觉不到年龄感。
核心原因是我一直在讲我真诚相信的东西——这个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可替代的原因。
所以我根本不担心 AI 抢我的工作:我对他人的人生有真的好奇,对年轻人怎么少走弯路有非常热烈的关切,这些东西,AI 是不会的。
18
十七、找到长板了,可社会暂时不认可,怎么熬过去
虎妈问:最后一个问题。找到了自己的长板,但社会暂时还不认可它,这个"奥德赛时期"要怎么度过?
沈辛成答:这个不是奥德赛时期。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长板,你的奥德赛时期就已经结束了。
青少年时期就找到长板的孩子,人生会显示出一种比他父母更加淡定的笃定感。我接触到有初中的孩子给人做原画——给同学设计微信头像、虚构虚拟形象,一套设计方案最高卖到六百多块。他已经找到自己的手艺活了,无比确定地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美术、平面设计或者游戏行业。
这种人身上没有焦虑、没有迷茫,一脚就走出了奥德赛时期。
操作能力的强者更常见于工科。
我们的学长顾诵芬——国家科学荣誉奖章获得者、歼-8Ⅱ 的设计师——从小喜欢飞机,一到交大就加入了航模社,然后从飞机到最后造歼-8Ⅱ,这个路径是完全打通的
。我反倒很鼓励初高中生去参与、观看 RoboMaster 这类比赛,因为它有职业纵深、有成长感。
至于"社会暂时不认可"——我做现在这件事之前,跟我父母说,他们也是不同意的。
但即便是我讲的这些大家都觉得有价值的内容,它在所谓的社会评价体系里面,依旧是不被认可的。
这说明了什么?我用我自己的亲身实践证明了:一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不是社会说了算的,是由你提供的东西的品质所决定的。
很多"没用"的事情,最后都被证明是有用的。
所以家长与其担心孩子做的事情有没有用,不如去担心它在他所处的那个"江湖"当中是否足够独特。
这需要家长下场来关注——因为孩子自身的判断,往往是往自己的方向吹的。
举个最朴实的例子:孩子很喜欢打游戏,他会夸大自己的地位——"我们班没人打得过我。"
他之所以释放这个信号,就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说"我最近不行",你就会说"那别打游戏了"。
这时候家长该干什么?去看一下他的战绩,然后问 AI:这个游戏的职业选手应该达到什么胜率?我家儿子到底能不能当职业选手?数据全部公开,AI 马上告诉你他差得远。
于是你第二次找他,胸有成竹地说:Faker 的战绩可比你好多了。他会觉得你是懂的,愿意跟你重新沟通。
所以,不是把孩子放出去做一件事就不管了;但也不是拿此刻的、静态的社会评价标准,去要求一个成长当中的、动态的孩子。
别说是各位,我人到中年要换赛道,跟父母沟通仍然要做大量的说服工作,一直到今年布局产生正向反馈,他们才觉得这个东西不错。
在有充分优质信息借鉴的情况下,形成的对自己的信任,是有价值的。
19
十八、免责类图书与担责类图书
虎妈问:现在给家长的书这么多,您怎么看这个赛道?
沈辛成答:基本可以分成两类:免责类图书和担责类图书。从家长角度讲,免责类当然更受欢迎——包括所有"怎么让孩子自律""怎么让孩子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也包括所有教辅,本质上做的都是这个工作:读完之后,你的责任没有变重。
而担责类图书,读完你会意识到,你的责任是会变重的。
它在市场上天然就不受欢迎,但我希望找到那些愿意为这件事情付出更多、而且更巧妙、更有策略地付出更多的家长。
20
结语:卷孩子的"二八定律",和一棵不打药的苹果树
虎妈:老师下播了,我还有几个感想想跟大家分享。
第一个,我以前说过一个"卷孩子的二八定律":把 80% 的精力用来卷自己,20% 用来卷孩子。
你应该自己去提升一下自己,去见一下世面。
因为你见过世面,你才知道孩子在干什么,你才跟他有共同话题,你才能为他提供指引。
第二个,讲一个我周末看书看到的故事。
日本有一个农民叫木村秋则,因为妻子对农药过敏,他决定种苹果树但不打农药。可现在的农业极度依赖农药,不打药,一棵苹果树根本没有抵御病虫害的能力。这个过程非常艰难:他甚至带着全家人一起捉虫,从早做到晚,虫子依然捉不尽。
所以他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如果想让这棵苹果树自己茁壮成长,核心是它自己要具备抵御病虫害的能力——它必须靠自己,而不是靠别人帮它捉虫子。
这是第一重隐喻:苹果树就像一个孩子,他首先要自己具备这样的能力。
第二个发现是:一棵苹果树想长得好,跟土壤关系非常大。后来他在土壤里种了很多豆类,提升氮肥含量,让土壤更松软,苹果树长得更好。
从他下定决心,到这棵苹果树开花,他用了十年;到结出切开放在空气里不会腐烂、只会自然风干并散发极强香气的苹果——他用了二十年。
这个故事后来被写成了《奇迹的苹果树》。
这个故事给我两个非常大的感触:
第一,如果孩子是一棵苹果树,他要自己具备抵御病虫害的能力——教育一个很高级的目标,是教会孩子自立。
第二,土壤也很重要。谁提供了土壤?谁决定了土壤的质量?是父母,是家庭。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