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9日跟我外甥女通话,一个月以内第二次触及到了这个沉重话题。
1:Hello,老舅。
M:喂,淘气。
1:嗯。
M:怎么样?今天有什么发现,有什么感悟?
1:今天明显活得通透了挺多。
M:啊?
1:活得通透了挺多。
M:详细说说怎么通透法。
1:自从上了高中之后我发现真是啥人都有啊。比较好的人反而其实都没考到好学校。那些性格好、人品好的人反而都没考到好学校,倒是一堆二的、脑子有病的全考到好学校来了。
M:这个挺奇怪的。
1:现在就是这样,正常人学习反而不好,不太正常的那些人才有可能学得好呢,真是物种多样性啊。
M:你详细说说是什么情况,你的观察。
1:班里啥人都有啊,蛐蛐人的也有,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M:就是人品好的不一定能上好学校是不是这个意思?
1:对。
M:你的观察确切吗?
1:确切,非常确切。
M:非常确切?
1:嗯。
M:就是人品好的不一定能上好学校是吧?
1:对。
M:起码在初升高这个阶段非常明显是吧?
1:对。
M:OK,那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1:不知道。那些人品好的太诚实。
M:太诚实了?
1:对。
M:太诚实了怎么还能学习不好?
1:太不诚实了。
M:你的观点到底什么观点?
1:就是学习好的不一定人品好。
M:学习好的不一定人品好,到底为啥呢?
1:不知道。
M:这个现象你观察的确切吗?
1:确切。
M:确切是吧?
1:对。
M:百分之百确切吗?
1:嗯。
M:你的确发现初中里面很多人品挺好的但是没考上好高中是吧?
1:嗯。
M:考上好高中所谓重点高中,你们学校都不仅是重点了,那是重点里面都好的高中。是吧?
1:嗯。
M:就是一般人普遍认为的所谓最好的高中是吧?
1:对。
M:这里学生很多人品都不怎么样是吧?
1:嗯。
M:这是非常反直觉是吧?
1:对。
M:我给你分析分析什么原因,你要听吗?
1:听。
M: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十几年前北大中文系的教授钱理群提出的概念。早在2010年左右吧,十五六年之前,2010年、2012年那会就提出这个概念“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观察北大的学生观察出来的。上课期间他在学校讲课呢,很多学生在听课,教授一般对自己讲课的内容是非常熟悉的,那些地方是平淡的,哪些地方自认为很得意是清楚的。比如,他自认为的某些学术观点,自己的某些创见,很深刻,自己就很得意,因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嘛。他在讲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就发现正好讲到他得意的地方,有学生就频频点头,呼应地很好。那他就很高兴啊,自己的思想被学生理解了,当然高兴啊。然后其中有一个学生表现得非常突出,下了课之后来跟他提问,问题也问到点上了,那就更高兴。然后几堂课过后,那个学生说他要出国留学,想请他给写推荐信。然后他就很乐意的给那个学生写了推荐信,顺理成章,何乐不为。他讲课讲的学术问题,讲的是有深度的,那个学生能听得很深,问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了,这属于认真学、认真思考,主动提问、主动学习,甚至都有热衷学术思想的苗头了,为啥帮忙、不写推荐信呢。然后他就给那位学生写了推荐信。写了推荐信之后那个学生再也不来上他的课了。明白了吗?
1:嗯。
M:特别会表演,也特别聪明。钱理群教授当然很伤心了。然后,他一琢磨,发现这不是个别现象。他经常上课,他那时候应该60多岁了,他发现这不是个别现象,是个普遍现象,在北大的普遍现象。“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个概念就是这么提出来的。“利己”本来没有对错之分,是中性的。“利己主义”就成问题了,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就很恶劣了。
1:嗯,这个词我也听过。
M:他是讲的北大是这样子的,那仅仅是北大这样吗?肯定不是吧。所以当时引起学术界、思想界、舆论界的反响,甚至很大的社会反响。因为这个现象几乎所有人都可以观察啊。你今天也观察到了。你作为一个高一的学生都能观察到这种现象。
【注释:2008年北大110周年纪念演讲,钱理群在《寻找失去的“大学精神”》首次提出“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2012年座谈/微博传播原句: “我们的一些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前身概念:他早先叫“做戏的‘虚无党’”(见钱理群《我的回顾与反思:在北大的最后一门课》)。2025年11月《乐黛云集》出版分享会,现场读者重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钱理群回应,成因两面都有:既是人性弱点(趋利、虚无),更是时代产物(物质主义、消费主义、教育就业化)。 有人把“精致利己”重新解释成“聪明、会来事、没错”,他明确不赞同:这模糊了概念本意。但承认这个概念之所以持续被讨论,正说明它戳到了症结。】
1:“精致利己主义”这个词是他发明的吗?
M:是他发明的。我认为这是钱理群教授最重大的发现。他是中文系的老师,写过一些书。这个概念有很强的思想性,他说“我们的大学正在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1:对。有这个研究,说大学现在培养出来的全都是精致利己主义者。
M:也不能说全都是。“全是”,就过了。但这个比例相当大。大到什么程度不好估量,甚至不可估量。肯定10%、20%以上,至少是这个,最少最少都是百分之十几、百分之二十几,最少最少都是这个比例,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强的反响。那么,到底多到什么程度,这个东西衡量起来非常困难。这是一个很大的人类学问题、教育学问题、教育社会学的问题,甚至是经济问题、是社会心理学问题,等等。那需要很大的资源才能做定量的研究。但是,那个比例肯定不小。实际上深究的话,这哪里是大学出的问题?这根本不是大学出的问题。
1:我知道了,老舅你肯定会说这是社会出问题了。
M:那问题多了去了,我就直接说最简单的答案吧。你说这个考试能不能用钱砸出分数来吧?中考、高考能不能砸出分来?用钱。
1:能。
M:是不是人尽皆知?
1:嗯。
M:然后就完事了嘛。答案就这么简单。无论是中考还是高考是不是能拿钱堆出分来的?
1:嗯。
M:而且显著堆出分来的。
1:嗯。
M:如果高考的难度增加一百倍,如果满分是七万五千分,那么,你砸一百分、两百分无所谓,用钱砸出一两百分,也就是总成绩的半分之零点几,几乎可以忽略。但是,现在中高考都是750分满分,总之一千分以内。你砸出100分,什么概念?很多教育大省、中等省份吧,1分就是几千人,也就是几千人都考了一模一样的分数,你多一分,意味着,就超过了几千人。咱们按照一千人来算。100分意味着排名超过一万人。排名啊,名次啊,上升一万名啊。那我就问了拿钱能不能砸出100分?是不是可以?砸出200分是不是可以?
1:嗯。
M:明白了吧?
1:嗯。
M: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说,中考、高考这种东西它现在仍然是公开的、是公正的,但是已经严重不公平了,不是公平性不够,而是已经走到了公平的反面了,是公平的对立面了。以你们现在中毒至深、浑浑噩噩、晕头转向的脑子,可能已经弄不清楚啥叫公平、公正、公开了。公开,是什意思?公开就是尽人皆知。所有人走同样的程序,这个程序是公开的,考试过程是公开的,考试之后卷子也是公开的,成绩也是公开的。结果和流程,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就是公开。什么是公正?公正就是不允许作弊,作弊要判刑。公正就是保证每个人考出那个分数是真实的,是不允许作弊。所以现在这些考试是公正的,是公开的,但是它不公平啊。如果从50年前(准确来说是48年前)看,所有家庭都像刚改革开放那时候那样,那时候是公开、公平的,甚至是全世界最公平公正公开的制度。因为所有人都没钱啊。权力是有不一样的,但所有人都没钱,社会上也没有辅导班这回事,也没有现在这种社会风气,所以,那个时候是公平的,甚至是全世界最公平的。之后就越来越不公平了,早在20年前、30年前已经不公平了。30年前的话可能还模糊,大家有些人不怎么认同。但至少20年前就已经严重不公平了。原因非常简单,就拿钱能不能砸出分数来?你作为一个高中生,你都知道,十八线小城市,考试之前有些人一个月七八万,就是你们的初升高。这是你亲眼看到的,就是你们的同学嘛。那么,是不是有人一百万啊?一年一百万对不对?百分之百有啊。
1:有。
M:百分之百有。中考也有、高考也有,花两百万的也有,更多的也有。为什么?这是最简单的逻辑。家庭年收入一千万,在孩子身上砸一百万算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普通家庭在孩子上面的成本投入都是家庭收入的20%以上的,普通家庭都这样。这就是人们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养孩子的重要原因之一,负担太重。所以家庭年收入一千万,把两百万花在孩子身上,是不是正常的呢,不过是百分之二十而已,一点都不多。前段时间我听到上海一个家庭年收入一百多万,月收入11万吧,每个月在孩子身上花9万,日常教育投入。就是这样的。这都远远算不上富豪。明白了吧?
1:嗯。
M:你这个问题,你这个观察是对的。这在理论上是必然的。通过逻辑推导就能推导出来,你说的现象必然是真的,如果没有这些现象,那才奇怪了呢,不符合逻辑啊。是吧?
1:嗯。
M:中考、高考是公正、公开的,但是已经严重不公平了,已经走到公平的反面、对立面了。
1:嗯。OK,老舅,我明白了。
M:明白了是吧?
1:嗯。我再去跟我爸打个电话,今天晚上还没给我爸打电话呢。
M:好,你去打吧。
1:OK。
中高考已经严重不公平了。怎么办?从社会和个人两个方面来看。
从社会的角度、国家发展的角度,中高考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程度了。其一,公平是社会发展的底线。类似中高考这种政策已经严重击穿了社会公平底线,造成了全社会的极大精神内耗。其二,极大制约了社会活力。隋唐时代科举制诞生之后,极大促进了社会阶层流动、极大促进了社会活力,成为贤能社会的核心支柱之一。因为没有与时俱进,几百年之后,反而成了禁锢社会活力的罪魁祸首之一。当代中国,用了三四十年的时间,走过了西方世界三四百年的发展之路。恢复高考起到了重大积极作用,人们当时的反应是,科技的春天、教育的春天、人才的春天。但四五十年之后,停滞的高考制,起到的作用跟清朝的科举的作用是一样的了。收复新疆的左宗棠,这样的人,必然被科举淘汰,因为他根本没钱参加科考。填鸭教育、应试教育,这些尽人皆知的教育危害、社会危害,几十年下来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了,中学生每天听八节课是标配、偶尔甚至听十节课,学生的听课状况是规定的,有没有认真听课是用人工智能人脸识别的方式进行监控、监管的。结果呢?如同中科大校长潘建伟教授说的,高中毕业生普遍已经达到“呆若木鸡”的状态了。第三,造成极大的家庭负担、社会负担。“内卷”这个词语自发明出来之后,就长盛不衰了,这反映着人们的身心俱疲。人们怕的不是“卷”,怕的是没有希望的不得不卷。我姐的家里就是典型例子。我说,补课没用。他们当然听不懂我说的意思。我说,你们补课能补的过比你投入多十倍、多一百倍、多一千倍的嘛?他们听懂了,然后立刻回了一句,不补不是更不行嘛。这就属于典型的“绝望的内卷”。明知卷不过,还必须卷,以让自己留下“尽力了”的心安,就连这点儿心安都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注释:有个浙江网友写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有个学弟今年刚上高中,他们的摄像头都是用ai搞图像识别抓偷懒和瞌睡的“。人工智能已经用于促进学生的监狱化生存状态的实际教育生活了。】
【注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潘建伟(2025-26公开视频访谈转述):《谈基础教育与招生中的好奇心流失》,原话:“目前我们有个非常苦恼的事情——我招到好多学生,刚刚从高中进大学的时候,他们可能经过将近十十年的长期疲乏的考试,已经完全对科学失去了兴趣了,就达到了一种‘呆若木鸡’的一种很高的境界了。所以这是目前我们确实要去解决的问题。”】
【注释:上海市政协常委、华东师范大学地理学院教授、本科生院副院长兼招生办公室主任周立旻指出,上海现行高考等级赋分制因“平滑效应”,导致理科选拔辨识度不足,存在“高保底、低级差”的结构性缺陷。他建议:一是拉大分值区间,将起评分由40分下调至10分,使区分度翻倍;二是打破天花板,对前1%顶尖学生细化赋分;三是稳步落地,严格执行“三年早知道”及命题监测机制,精准提升理工科人才选拔效能。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上海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关注高中教育及高考制度改革》,2026-02-05,记者王烨捷。引周立旻原意。其它出处,上海政协官网:《部分代表委员建议改革上海高考等级赋分的区分度……》,2026-02-06,https://www.shszx.gov.cn/shzx/mtsd/content/0f12785d-ec74-44ea-87b8-a3762dec860c.html】
最简单的思路就是,一切学科不变,把考试深度的难度提升一百倍,甚至更多。只要是竞争性考试而不是达标考试,只要是择优录取的竞争性考试,那么分差拉开的越大就越公平。这里的要点是,提升深度的难度,而不是低水平摊大饼那种广度的难度提升;前者提升区分度的同时提升创造力、提升学以致用的实用性适用性(人们抱怨学了那么多年的数理化用不上的根本原因是知识深度太浅以及与之相应的思维深度太浅造成的),后者仅仅增加了区分度但仍属于低水平重复、低水平消耗。
深度越深的难度提升(同时适当增加广度)不但更能够激发孩子、家长、老师、校长所有人的创造力,而且,让所有人就都消停了、踏实了、心安了、静下来了——绝望之后的心安。因为,所有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培养孩子对学问的兴趣和热爱。无论家庭有多少资源,在分数面前又是一律平等了。甚至人们终于发现人格确实是平等的了,因为只要有好奇心是最重要的,知识参考书几乎都是免费的,而好奇心原本是人人具有的。只有保护了孩子天生的好奇心的家庭或者个体,才能在竞争中胜出。这样,资源配置的竞争和成长就统一了,不再矛盾了。这样成长起来的个体是身心健康的,是有爱的,因而必然是能够对社会做出更大贡献的。
从个人的角度看。例如我这位外甥女,整天还在忙于应对作业、应对听课、应对考试和老师,心情跟着成绩起伏动荡,脑子已经中毒太深了。当她踌躇满志的参加跳高比赛的时候,发现对方用的是升降机。当她踌躅满志的参加跑步比赛的时候,发现对方吃了兴奋剂。怎么办呢?练跑跳是没希望的,只能练习飞翔。你会飞,那你仍然可以更快、更高,但你远远不在乎那种贴着地面的更快更高了。思维聚变就是能让她“飞翔”的机制。以她现在的智力状况,她一定会问:即便我会飞了,也不见得有优势啊?别人也可以飞翔啊。我的回答很简单,你要的不是优势,你要的应该是公平,是飞翔,而不是总在地上趴着、总在地上爬,那样很容易相互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