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中考
文/蒋柱龙
1991年,我十七岁。中考结束的第二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姐姐走进了县第一人民医院的妇科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病床上的母亲。她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轻声对我说:“阿龙,中考考完啦。”
我一下子懵住了,心里满是错愕。呆呆望着母亲,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母亲做事日渐迟缓,说话从洪亮变得细弱,走路从步履矫健变成举步维艰;从前日日陪在我身边,后来却常常不见踪影。中考前几天,父亲和姐姐还哄我说,母亲身体吃不消,要去富阳的小舅家住一阵子,顺便到医院检查。他们用同样的说辞,瞒着正在富阳中学备战高考的哥哥……
这时,姐姐在一旁告诉我,母亲子宫里长了肌瘤,前天刚做完手术,好在检查结果是良性。手术那天,正好是我中考第一天。为了不耽误我们考试,父母和姐姐一起,把这件事瞒住了我和哥哥。听到这里,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我张了张嘴,轻轻唤了一声“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话。
母亲柔声安慰我:“妈没事,只要你和你哥好好读书,将来能有一份稳定工作,给自己挣一个好前程就够了。”姐姐接着说:“是我自己不想继续读书了,不怪爸妈。我是家里的老大,家里有我撑着,你们兄弟俩只管努力,为咱们家争口气。”我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知道,我们家并不宽裕,全靠父母没日没夜地务农维持生计。姐姐初中毕业,便早早帮衬家里,供我和哥哥读书。我还记得那些年,家里每年要养六头猪,种四亩田地,还有八处自留地,栽了将近四千株番薯。直到哥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家里的日子才慢慢好转。

中考过后,家里的担子更重了。母亲手术后,体重从一百一十斤骤降到七十斤;父亲和姐姐白天要上班,家里还有一同生活的小爷爷,哥哥也还在备战高考,全家一个“忙”字概括。父亲后来常和我们说起,母亲开刀那年,他整日焦头烂额:白天在红砖厂做出纳,一日三餐要喂猪,抽空去田里打农药,夜里还要去田里放水。好在姐姐帮着洗衣做饭、陪同母亲复诊,小伯帮忙打理番薯地。所幸我和哥哥读书争气,一家人咬着牙,总算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父亲总说,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再苦都值得。
我依然清晰记得,中考前一个多月,母亲拖着病体来参加我们初三家长会。班主任陈培建老师说,我再加一把劲,很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富阳中学。回家之后,母亲格外欣喜,和我约定,接下来每天早上陪我早读半小时。从那以后,每个清晨,她慢慢走上三楼我的房间,叫醒我,安静坐在一旁,听我背诵课文。她就这样陪着我,一直坚持到中考前三天,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于是,她和父亲、姐姐一起骗我,说要去小舅家暂住、做检查,实际上是住进医院准备手术。
那时奶奶还在世,是一位裹着小脚、一心礼佛的老人。母亲后来常常念叨,她做手术那天,奶奶在家烧香祈福,祈求菩萨保佑手术顺利,不要生出恶病。母亲说,自己能够平安渡过难关,也有奶奶的一份心意。
中考放假,我也跟着分担农活:放田水、割猪草,跟着小爷爷一遍又一遍打理那近四千株番薯草,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直到哥哥高考结束,家里多了一个帮手,我才有一点空余时间,准备高中的功课。哥哥后来偷偷和我说,考完回家见到虚弱的母亲,他难过地哭了,埋怨家人为什么瞒着他。母亲却说,就是想让兄弟俩安心应考,才叮嘱大家不要告诉他。
那年家里依旧种两季水稻,七月中下旬正是“双抢”时节,全家忙着收割早稻、翻耕土地、播种晚稻。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我常常头一挨枕头就沉沉睡去。可看着一家人齐心协力,迎来粮食丰收,再辛苦,心里也是踏实的。

收到富阳中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正在路上挑秧苗。先挑完秧回家的哥哥,跑出来把消息告诉了我。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心底庆幸,总算没有辜负抱病陪读的母亲,没有辜负全家人的期盼。
哥哥的高考查分,带着几分戏剧性。那天一早,小脚奶奶跑来家里,说听说董军去学校查到分数,考上大专了,催哥哥也赶紧去学校看看成绩。原本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割早稻的哥哥,听奶奶劝说,动身赶往学校。那时候交通不便,从家里到富阳中学,要转两趟中巴,还要乘船渡过富春江,来回就要耗上大半天。傍晚时分,母亲拖着虚弱的身子,守在小院门口,伸长脖子望着中巴驶来的方向。远远看见哥哥下车时朝她用力挥舞的手臂,她心里便有了答案。哥哥如愿考上本科,是我们家族里第一个本科生。
在我考上富阳中学、哥哥顺利读上大学之后,母亲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直到现在,她还常常和晚辈提起,当年多亏两个儿子争气,她的身体才能恢复得这么好。
如今,我和哥哥都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拥有了母亲口中安稳的工作。我时常想起母亲反复叮嘱我们的那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好好读书,才能给自己挣一个好未来。”我总在想,如果中考之前,没有母亲拖着病痛陪我早读、默默托举,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撰文|蒋柱龙
编辑|盛玉峰13165987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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