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语文第2205天:“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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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语文第2205天:“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原意是说包牺氏画卦的认知路径——“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继而“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它本是先民窥探宇宙奥秘的方法,却在此后数千年的流变中,越出经学的藩篱,化为中国人理解文章诗赋的一把钥匙,也可回答文学最为根本的两个问题:写什么,怎么写。直到今天,它仍然构成对每一位写作者的叩问:你的笔,是否扎进了自己的生命深处,又是否伸向了足够辽阔的天地?

上自洪荒宇宙,下至一己哀乐,无物可以逃开体察。唐代的孔颖达《正义》讲得更具体:“‘近取诸身’者,若耳目鼻口之属是也;‘远取诸物’者,若雷风山泽之类是也。”在这里,“身”被落实为耳鼻口目这些感觉器官,“物”被落实为雷风山泽这些自然现象,一主内,一主外,方位井然。向内省察得越深,向外瞭望得越远,笔下的世界才越大。

“近取诸身”的“身”,不是观念里的抽象自我,而是会饿、会痛、会老、会死的血肉之躯。人最初认识世界,靠的就是这具身体:眼睛分辨明暗,耳朵收纳声响,口舌咀嚼滋味,皮肤感知冷暖,随后才有层层叠叠的悲欢爱憎。中国文学里最动人的文字,几乎都能摸到身体的温度。《诗·小雅·正月》有云:“哀我人斯,于何从禄?”那是乱离之人向苍天的直白呼号;屈原披发行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个人的放逐之痛与苍生的疾苦熔于一炉;杜甫晚岁飘零,留下“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十个字,不加藻饰,却痛彻心扉。

然而,只守着“身”,文学的井口就太小。真正的大作品,总能从一己悲欢里纵身跃出,奔向无边的“物”——山川、草木、鸟兽、星月,以及支配万物生灭的那套节律。“远取诸物”,是把内心的潮水引入自然的河床,让情在物中显形、增重。中国诗学的“兴”,正基于这种心物相感的机理。这不是修辞技巧层面的借景抒情,而是一种宇宙观:人心的律动与四时的呼吸原本同频。苏轼贬居黄州,在赤壁的江声中悟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是以全然的敞开领受造物的馈赠。会“取物”的作家,能从一片落叶里读出整个造物的秩序。

尤须辨明的是,“身”与“物”并非互不相干的两极,而是在写作中往复穿行、互相成全的。好的文学,总在自我与世界之间摆渡,终至情景融合。王国维论词,分出“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物皆着我之色,是有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物我两相忘,是无我。境界虽有高下之辨,却同为身心与外物深度咬合的结晶。杜甫一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把家国之恸洒向花鸟,无情之物遂皆有情。王阳明以岩中花树答客:“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心外无物之说或可再议,但它恰好点破文学诞生的那一瞬——哲学上,“寂”不是花树不在,而是未进入心的感通与显现;在文学里,却正好形容心与物相撞、意义“一时明白起来”的写作瞬间。

这套古老的心法,置于今日文学的现场,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愈显切要。中国当下的写作生态,两种倾向极为刺目。一边是“身”的无限膨胀——私人经验被反复淘洗、情绪的音量被推至最大,斗室之内的杯水风波俨然成了文学的主要疆域。当“近取诸身”退化为“唯有此身”,文学的气象就萎缩了。另一边是“物”的严重缺席——故事悬浮在半空,人物不接地气,读罢不知故事发生在南方的雨季还是北方的旱地。失去“物”的映照与制衡,“身”就日渐单薄、焦躁,甚至自恋到面目模糊。它们共同的病灶恰是“身”与“物”的断裂。

而且,我们身处一个自然感知力急剧衰退的时代:都市里,楼宇遮蔽了节气,屏幕替代了天光,许多人叫不出窗前那棵树的名字,辨不清清晨啼鸣的是哪种鸟。而文学赖以运转的意象系统——杨柳、鸿雁、梧桐、寒蝉、云卷云舒、青草大地——是几千年心物感应沉淀下来的密码,一旦对应的实在经验断绝,这套密码面临失传。

当代文学中那些重要收获,恰恰证明“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这八个字在今天仍然有效。莫言构筑高密东北乡,把童年忍饥挨饿的肉身记忆、乡间口耳相传的奇异故事,与那片土地上的红高粱、河流、风雪熔铸为一,“身”与“物”在其中互为血肉,一个地理空间由此升华为文学王国。迟子建写《额尔古纳河右岸》,借一位鄂温克老人的自述,让驯鹿、河流、森林与游猎民族的百年悲欢彼此浸透,人的命运始终在自然的呼吸里展开。李娟随牧民转场于阿勒泰的冬夏牧场,用近乎笨拙的诚实记录苦寒与辽阔,那些文字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们不是观光客的掠影,而是身体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经验。这些作家的关注点虽然不一样,共通点却清晰可辨:他们的写作都深深楔入一方具体的天地,身体在场,万物有声。

说到底,文学是处理“关系”的事业:人与自己的关系,人与他人的关系,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近取诸身”是向内涵养一个丰盈而诚实的主体,“远取诸物”是向外打开一片辽阔而有情的宇宙。二者相互激荡、彼此照亮,好文学在这交汇处诞生。

节选自: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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