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佺期的乐府诗在《唐诗三百首》中只有一首,但这首《独不见》是整本书里最“特殊”的乐府——它挂着乐府的牌子,干着七律的事。
蘅塘退士把它放在乐府卷里,但后世很多人争论:它到底算乐府还是算七律?
一首“身份不明”的诗
《独不见》是乐府旧题,郭茂倩《乐府诗集》解题说:“独不见,伤思而不得见也。” 但沈佺期这首的格式是完整的七言律诗——八句、七字、平仄合律、中间两联对仗工整,没有任何瑕疵。
所以《唐诗三百首》的注释里写得很清楚:“此诗虽列在乐府类,但实为一首七律。 ”
沈佺期本人就是初唐律诗的定型者之一。他和宋之问齐名,合称“沈宋”,在近体诗格律规则的建立上起到了关键作用。用乐府旧题写律诗,是他“炫技”的方式——我能用最严格的格律,写出最像民歌的东西。
这首诗在写什么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写的是一个长安少妇,丈夫戍守辽阳十年不归,秋夜里独自思念。
但这首诗和卷七乐府里其他诗的气质不同。
崔颢《长干行》是“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民歌的干净,二十个字说完就走。金昌绪《春怨》是“打起黄莺儿”——一个动作,一个瞬间。
沈佺期不一样。他用最华丽的方式写最深的孤独。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郁金香涂墙,玳瑁装饰屋梁,海燕成双成对。越华丽,越孤独。房子越漂亮,一个人待着越难受。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九月捣衣声催落树叶,丈夫在辽阳戍守十年。“催”字用得好,秋风催落叶,岁月催人老,捣衣声催人心碎。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他在白狼河北,音信全无;她在长安城南,秋夜漫长。一南一北,一断一长。空间被拉到极限,然后“长”字收回来,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谁让她含愁独坐见不到人?偏偏明月还来照她的帷帐。最后一句,她迁怒于月亮。月亮不懂事,照得她更睡不着。
为什么放在乐府卷里
蘅塘退士把这首诗放在乐府卷,大概有两个用意。
第一,乐府的本质是“歌”。这首诗虽然格律严整,但它的气韵是乐府的——有齐梁体的华丽底色,有民歌的缠绵,有“伤思而不得见”的古意。
第二,它和卷七其他乐府形成“对照”。金昌绪《春怨》二十个字,卢纶《塞下曲》二十个字,都是“说完就走”。沈佺期五十六个字,把一个瞬间拉长成十年的等待。
一个是“打起黄莺儿,不得到辽西”——我想去辽西,黄莺不让我做梦。一个是“十年征戍忆辽阳”——我等了十年,音信全断。
一个用二十个字说“我想你”,一个用五十六个字说“我想了你十年”。
考点提示
如果中考考到沈佺期《独不见》,最可能的方向是体裁辨析:它为什么被归入乐府,但实际上是七律?
标准答案:它用了乐府旧题《独不见》,题材是乐府传统的闺怨/思妇,语言风格有齐梁乐府的华丽余韵;但它的格律完全符合七言律诗的要求,是“用律诗写乐府”的典范。 蘅塘退士归入乐府,是尊重“旧题”的传统;后世争论它是乐府还是七律,恰恰说明它两头都占。
明代的何景明甚至把这首诗评为“唐人七言律第一”,和崔颢《黄鹤楼》并列。姚鼐也说它“高振唐音,远包古韵,此是神到之作”。
一首被归入乐府的诗,被后人评为七律第一。这就是沈佺期的“炫技”。